
"把衣裳解開,胳膊抬起來。"
說這話的人不是紅纓。
是一個穿暗紫袍子的老婦人,頭上插著一根碧玉簪,坐在太師椅裏,手邊擺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湯。
錢四爺在旁邊笑著介紹:"這是咱們寨主的親娘,太夫人。"
"新郎官要過門,太夫人得先驗驗身子骨,這是咱山上的老規矩。"
太夫人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跟看一匹待售的騾子一樣。
"轉個身。"
我硬著頭皮轉了一圈。
太夫人不滿意地搖搖頭。
"瘦了些,胯骨窄了些。"
我差點咬碎後槽牙,姐你閨女讓我生崽,你還嫌我胯窄?
太夫人站起來,端著那碗藥湯走到我跟前。
"這是鹿血燉參,喝了補身子,往後好給我纓兒開枝散葉。"
我後退一步。
"太夫人,我身子骨好得很,不用補。"
太夫人臉一沉。
"老身說你需要補,你就需要補。"
錢四爺在旁邊幫腔:"太夫人的好意,新郎官就別推辭了。"
"上回那個采藥郎也不肯喝,後來被太夫人灌了三天,走路都打晃。"
我看著那碗黑藥湯,腦子飛速轉著。
這東西要是喝下去,不會吃出什麼毛病來吧?萬一是什麼虎狼之藥,我一個女人的身子......
太夫人沒給我猶豫的時間,抬手一招,兩個粗壯婆子從門後閃出來,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碗沿懟到了我嘴邊。
我偏頭躲,藥湯灑了半碗在前襟上。
太夫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不識好歹的東西。"
"我纓兒堂堂一寨之主,肯要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你不喝?行,那就灌。"
兩個婆子掐住我的下巴,藥湯順著嘴角灌進去,嗆得我直咳。
又苦又腥,滿嘴鐵鏽味。
太夫人滿意地收回碗,從袖子裏抽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
"這藥三天一碗,一碗不許少。"
"等拜了堂,我再給你加一副種子湯,保管藥到病除。"
我跪在地上咳得眼淚都出來了,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我得走。
今晚就走。
哪怕摔下山崖,也比在這兒當種馬強。
夜裏子時,我撬開了柴房後牆的一塊鬆木板。
外麵月色慘白,鬆林黑黢黢一片。
我彎著腰摸黑走了不到三十步,一把飛刀釘在腳前半寸的樹幹上。
刀柄還在顫,嗡嗡響。
"沈賬房,夜裏出來散步,不怕踩著蛇?"
柳三娘從樹冠上跳下來,穩穩落地,手裏還捏著第二把刀。
我站住了,沒跑,也跑不了。
她慢悠悠走過來,月光照著她臉上那道疤。
"我就知道你要跑。"
"從你進柴房第一天起我就盯著你了,你以為這寨子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她抬腳踹在我膝彎上,我單膝跪下去,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前發黑。
"柳三娘,我跟寨主的婚事不是我願意的......"
"你以為我在乎你願不願意?"
她蹲下來,刀尖挑著我的下巴,冷冷地看著我。
"你要是真跑了,寨主麵子往哪擱?"
"她麵子沒了,我就拿你的腦袋補回來。"
她收了刀,拎著我的後領把我拖回了柴房,像拖一隻不聽話的貓。
臨走扔下一句話。
"再跑一次,我卸你兩條腿。"
木板重新釘死,比之前多加了三根釘子。
我靠著牆坐下來,膝蓋火辣辣地疼,束胸的布條被藥湯洇濕了一片。
三年前爹娘被冤殺的那一夜,我剪了頭發,束了胸口,從沈家後門逃出來的時候,以為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沒想到。
天亮的時候錢四爺推門進來,照例笑嗬嗬的,端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
"新郎官,昨晚睡得好?"
他看了一眼我膝蓋上的血痂,又看了一眼被釘死的木板,笑容沒有一絲變化。
"三娘手重了些,我回頭說她。"
"不過新郎官啊,跑是真跑不了的,這山上三十六條路,每條路上都有咱們的人。"
"你就安安心心當你的姑爺,不好嗎?"
我端起那碗粥,沒喝。
"錢四爺,要是我說我根本不能娶寨主呢?"
錢四爺眨了眨眼,笑著搖頭。
"新郎官,你還沒明白,在黑風寨,'不能'跟'不想'都是一個意思。"
"意思就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