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娘,信送到了,謝公子親手接的。"
秋禾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時,天才剛亮。
那封信我寫了一整夜。
字斟句酌,把七年來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全寫了進去。
沒提薑言珞,沒提銅錢,沒提沉香珠,更沒提太後的懿旨。
我隻寫了一句。
"謝硯,我等了你七年,你可願給我一個明確的答複?"
我坐在窗前,看著日頭一點點升起來。
辰時,沒有回信。
巳時,沒有回信。
午時,秋禾端了飯菜來,被我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
未時,謝硯的小廝終於來了。
我幾乎是跑著衝到門口的。
小廝遞上一張字條,折得方方正正。
我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知道了,容我再想想。"
六個字。
我寫了一整夜的信,他回了我六個字。
秋禾站在旁邊,看著我的臉色,嘴唇動了動,沒敢出聲。
我把字條折好,收進袖中。
"備馬車,去長安街。"
我想親自找他。
這是最後一日了,我不能隻坐著等一張字條。
馬車到長安街時,正是市集最熱鬧的時辰。
我沿著他常走的路線找過去。
戶部衙門的人說謝大人午後告了半日假。
告假?
他分明說公務繁忙。
我又往他常去的幾處茶樓找了一圈。
最後,在銀樓門口停住了腳。
謝硯站在櫃台前,側身和掌櫃說著什麼。
他身邊站著薑言珞。
掌櫃從錦盒裏取出一隻碧玉鐲,薄如蟬翼,水頭極好,在陽光下瑩瑩生光。
薑言珞雙手捧著看了又看,眼睛亮得不像話:
"謝公子,這也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拿著吧。"
謝硯按住她要還回去的手,語氣溫和。
"你初來京城,身邊也沒個長輩替你置辦這些,我當兄長的送你幾件首飾,不算什麼。"
兄長。
我和謝硯定親四年,他送我的唯一一件首飾,是第一年用月俸買的一枚銅簪。
他說等將來攢夠了銀子,一定給我換成金的。
四年了,銅簪還是銅簪。
可薑言珞才認識他不到兩年,已經戴上了碧玉鐲。
我站在銀樓對麵的廊柱後麵,看著他把鐲子替薑言珞戴上,替她攏了攏袖口。
動作自然又妥帖,像是做過很多次。
退後一步時,我的手背撞上了廊柱邊一隻碎裂的陶花盆。
鋒利的碎片劃過掌心,血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秋禾驚叫了一聲:"姑娘!"
我捂住手,下意識往銀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謝硯正低頭替薑言珞係腕繩,沒有聽見。
秋禾撕了帕子替我纏上,嘴唇發白:
"姑娘,傷口好深,得趕緊去醫館。"
"先不去。"
我看著帕子上洇開的血跡,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在裏麵替別的姑娘挑首飾,我在外麵流著血,我們隔著一條街,卻像隔了一輩子。
"秋禾,去告訴謝公子,就說我受傷了,請他來見我一麵。"
秋禾跑進銀樓,很快又出來了,臉色難看極了。
"姑娘......謝公子說,手上小傷不必大驚小怪,讓你先回去上藥。"
"他還說了什麼?"
秋禾咬了咬唇:
"他說......他說薑姑娘今日第一次出門逛市集,他答應過陪到傍晚的。"
第一次出門逛市集。
薑言珞來京城快兩年了,我從不知她連市集都沒逛過。
但謝硯信了。
他信薑言珞說的每一句話,我不懂,我太笨了,我從小沒人管,我第一次。
可我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覺得是小題大做。
血順著帕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開出一小朵暗紅的花。
我看著那朵花,忽然就不疼了。
回去的路上下了雨。
秋禾撐著傘,把我護得嚴嚴實實,自己卻淋透了。
到家時,母親看到我纏著布條的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阿念。"
"娘。
"我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明日太後的嬤嬤來時,讓她進門吧。"
母親怔住了。
我轉身往房間走。
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一件事,回頭看著母親。
"那位鎮北王世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母親聲音微顫:"楚恒。"
楚恒。
我默念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字,推門進了屋。
秋禾追進來,替我重新包紮傷口,一邊包一邊哭。
我看著她,倒笑了一下:"哭什麼?"
她抽噎著說:"姑娘等了七年,不值得。"
我沒說話。
窗外雨聲漸大,我把妝奩匣子裏那枚銅錢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大師說,紅鸞星動,佳偶天成。
這支簽沒有錯,隻是佳偶不是他。
"也好。"我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