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念,謝公子不在府上。"
門房恭恭敬敬地攔在謝府大門前,語氣禮貌得滴水不漏。
我攥了攥袖口:"他去了何處?"
門房遲疑了一瞬:
"謝公子一早出門,未曾說去處。"
我站在門前沒走。
秋禾拽了拽我的衣角:
"姑娘,要不先回去等著?"
"等不了。"
我看著緊閉的朱漆大門,低聲說了三個字。
秋禾愣住了。
她跟了我七年,從來沒見過我用這種語氣說話。
我沒有解釋,轉身往東街走。
謝硯不在府裏,那他在哪?
七年了,我太了解他的習慣。
若非公務,他最常去的地方是城東的墨香閣。
那是我們從前常去的地方,他教我調墨,我替他磨硯,一待就是一整個下午。
我到墨香閣時,掌櫃迎出來,臉上的笑意卻帶著一絲為難。
"蘇姑娘,謝公子在二樓雅間,不過......"
我已經上了樓。
門半掩著,裏麵傳出謝硯的聲音。
"手腕抬高些,這一筆要懸肘才能收得住。"
"可是我手好笨,怎麼都畫不直。謝公子,你看我是不是特別沒有天分?"
薑言珞的聲音帶著幾分惱意,卻是那種讓人忍不住想要安慰的惱意。
謝硯輕笑:
"誰一開始就畫得好的?慢慢來,不急。"
我推開門。
兩個人都抬起頭。
謝硯站在畫案旁,微微俯身,一隻手正握著薑言珞的手腕,引導她運筆。
墨香閣的雅間不大,窗外就是那棵我和謝硯親手種下的海棠。
三年前的春天,他在這裏第一次教我畫工筆花鳥。
他說,等我畫好了,他就把畫裱起來掛在新房裏。
如今他教的人換了,海棠花還是開得一樣好。
"阿念?"
謝硯鬆開薑言珞的手腕,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我去你府上找你,你不在。"
"噢,"他神色自然,"言珞說想學丹青,我正好得空,就帶她來了。"
正好得空。
昨日他讓人傳話說事忙,今日就正好得空。
隻是這個得空,給了薑言珞。
薑言珞已經站起來,微微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蘇姑娘,你別誤會,是我求謝公子教我的......我從小沒人教過這些,什麼都不懂。"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你別生氣,我以後不來了。"
話說得懇切極了。
可我注意到她腕上掛著一串沉香珠。
那串珠子,是謝硯從前在南市淘來的。
他跟我說過,沉香珠養人,改日送我一串。
改日改到了薑言珞手腕上。
謝硯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釋道:
"言珞初來京城水土不服,沉香安神,我手邊正好有一串,就先借她了。"
"借的。"我重複了一遍。
"阿念,你別多想。"
他皺了皺眉,語氣裏有了一絲不耐:
"不過一串珠子的事。"
我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酸澀咽了回去。
"謝硯,我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一串珠子。"
"那是為了什麼?"
"婚期。"
這兩個字落下去,雅間裏安靜了一瞬。
薑言珞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腕上的沉香珠。
謝硯的眉心擰得更緊了:
"阿念,這件事我不是說了會給你交代嗎?"
"什麼時候?"
"等我手上的公文忙完。"
"什麼時候忙完?"
他的表情明顯不悅了:"蘇念,你怎麼總這樣不依不饒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雅間太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薑言珞低著頭,肩膀微微縮了一下,像是被這氣氛嚇到了。
謝硯看了她一眼,語氣緩了幾分:
"言珞,你先畫著,我和阿念說幾句話。"
他拉著我走到走廊上,背對著雅間門口,壓低聲音:
"你看看你,當著外人的麵鬧成什麼樣子?言珞從不會這般。"
話說了一半,他大概也意識到不妥,頓住了。
但那半句話像一根針,紮進胸口就拔不出來。
言珞從不會這般。
從不會像我一樣糾纏、不依不饒、不體麵。
我看著他,一字一頓:"謝硯,還剩兩日。"
他一怔:"什麼兩日?"
我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一句:"沒什麼。"
下樓時,我經過大堂的屏風,看見上麵新掛了一幅畫。
是一枝白梅,筆觸青澀,落款處畫著一朵小小的珞蘭花。
掌櫃殷勤地跟過來:
"這是謝公子前幾日掛上去的,說是薑姑娘的習作,雖稚嫩了些,卻有靈氣。"
謝硯從前也把我的畫掛在這裏過。
後來他說我的畫技太生疏,怕被旁人笑話,就悄悄撤了下來。
可薑言珞的習作,他卻主動掛了上去。
我走出墨香閣,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薑言珞追出來的聲音:
"蘇姑娘,你真的別生氣,我以後不纏著謝公子了。"
我沒有停步。
秋禾在巷口等我,見我臉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開口:
"姑娘,要不然......就應了太後的旨意吧?"
我搖搖頭,聲音有些啞:"再等一日。"
最後一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