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片區單王。

四年，一萬兩千單，零差評。

整個站點三分之一的業績，全靠我一個人跑出來的。

五一前一天，站長韓薇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翹著二郎腿，手機殼上的碎鑽在燈光下晃得刺眼。

“周強，你的騎手號，今晚十二點注銷。“

我以為聽錯了：“五一訂單翻三倍，你這時候封我號？“

她吹了吹剛塗好的指甲油，頭都沒抬。

“你的黃金片區，明天起交給小傑。“

小傑是她男朋友。

入行三個月，送餐超時率百分之四十，差評最多的騎手。

我盯著她看了三秒。

“韓薇，你想好了？“

她把指甲油瓶往桌上一磕：

“一個送外賣的，口氣倒不小。“

“這個站少了誰都轉得動，你信不信？“

我沒再說話，推門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

幫站點所有合作商家引流的本地美食博主，是我老婆。

附近唯一的騎手充電驛站，是我弟弟開的。

正在拍五一騎手紀錄片的新聞係大學生，是我親閨女。

......

韓薇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

“走了就別回來，到時候想求我，可不是這個價了。“

我沒理她，徑直下樓。

四月三十號的夜風裹著油煙味，灌進領口。

站點門口停著一排電瓶車，有幾輛還是我幫新騎手調過座椅高度的。

手機連著震。

老婆趙敏發來語音：“老周，騎手群炸了，都在問你怎麼被停號了，到底怎麼回事？“

我靠在路燈杆上，沒急著回。

四年前這個站點剛建的時候，方圓五公裏隻有七個騎手，算上我。

夏天地麵溫度五十多度，外賣箱燙得能煎雞蛋。

冬天零下十度，手凍僵了握不住車把，刹車都捏不緊。

沒有人願意來。

我一家一家店跑，一單一單送。

片區最遠的那家螺螄粉店，藏在老城區巷子最深處，別的騎手嫌遠不接單。

我騎了四十分鐘送到五樓。

開門的是個獨居老太太，頭發全白了，顫巍巍地接過袋子。

她拉著我的手說：“小夥子，以後我隻點你送。“

後來那家店成了片區銷量前三。

跑了四年，膝蓋積液抽過三回，右腿靜脈曲張鼓得像蚯蚓。

去年冬天下冰雨，我連人帶車摔在引橋上，肋骨裂了兩根。

韓薇連一個慰問電話都沒打過。

我請了三天假，第四天綁著繃帶繼續上路。

因為我的客戶等著我。

可韓薇不在乎這些。

她去年空降當站長，第一件事砍了騎手提成百分之十五。

第二件事，把男朋友小傑塞進站點。

小傑二十四歲，踩著點上班，下雨天雷打不動請假。

送個炒飯能把湯全灑在客戶白裙子上，賠了八百塊，還是從我工資裏扣的。

更離譜的是他一邊送餐一邊打遊戲。

客戶打電話催單，他直接掛掉，回頭跟韓薇說是信號差。

韓薇護著他，所有差評轉嫁到別的騎手頭上。

有個剛來的小夥子被轉了三個差評，扛不住辭職了。

走的時候紅著眼問我：“強哥，這地方還能待嗎？“

我沒有回答。

那時候我就知道，遲早有這麼一天。

手機又響了。

“周哥！我是張記黃燜雞的老張！“

“剛聽說你不幹了？那我家的單誰送？小傑上次把一鍋湯灑在客戶身上，賠了我八百塊！“

“張哥，站長的決定，我也沒法。“

“那你去別的平台，我跟你走！“

“別急，等我消息。“

掛了電話，我給趙敏回了過去。

“號封了，明天不跑了。“

那頭沉默了兩秒。

趙敏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出那股狠勁。

“她動你，就是動咱們全家。“

“別衝動。我有安排。“

掛了電話，我翻出通訊錄，找到一個存了三個月沒撥過的號。

飛達速遞的區域經理，李哥。

三個月前他就來挖過我，開出底薪翻倍外加片區自主權的條件。

當時我念著老站四年的情分，沒答應。

現在不一樣了。

“李哥，你說的條件，還算數嗎？“

那邊笑出了聲：“周哥，這個電話我等了仨月。明天我親自給你排最好的片區。“

“行，明天見。“

掛了電話，我最後看了一眼站點二樓的燈。

韓薇的影子在窗簾後麵晃了晃。

她一定在等我回去求她。

不好意思，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