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電子廠食堂做了八年飯。

三百個工人，一日三餐，全是我和老婆一勺一鏟炒出來的。

有人說，留在廠裏不跳槽的，一半衝著我這食堂。

我信。

因為我把每一頓飯，都當成給自家人做的。

可五一節前拿完，我扛著五十斤排骨走到食堂後門，發現鎖換了。

鑰匙懟了三遍，紋絲不動。

門上貼了張A4紙：

“自5月1日起，本廠食堂由鑫悅餐飲有限公司承包運營。原食堂人員即日起解除勞務關係。“

我盯著那幾行字，腦子裏嗡嗡響。

身後響起高跟鞋的聲音。

新來三個月的行政主管周莉，站在路燈下麵，上下打量著我。

“陳師傅，通知昨天就發了，你沒看手機？“

我翻出來一看。

一條短信，下午五點十七分。

那時候我正在菜市場，給工人挑明天的排骨。

“周主管，這事是不是得提前跟我說一聲？“

她嗤笑了一下，像聽到了什麼笑話。

“你一個炒菜的，我需要跟你商量？“

食堂的燈亮著。

裏麵，一群穿統一製服的陌生人，正在往外搬我的東西。

八年用的炒鍋、菜刀、調料罐，全被塞進黑色垃圾袋，堆在後門台階上。

跟垃圾放在一起。

......

“我的東西，我自己來收。“

我把排骨放下，蹲在台階邊，拆開第一個垃圾袋。

鍋底多了一個坑。

菜刀的刀柄裂了一道縫。

是被摔過的。

“補償金按合同走，兩個月工資，明天到你卡上。“

周莉的聲音在頭頂響著。

兩個月。

我在這口灶前蹲了八年。

淩晨四點起來備菜，晚上十點洗完最後一隻盤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隻請過老婆生孩子那三天假。

就值兩個月。

“周主管，我合同簽到年底。中途解約要提前一個月書麵通知，而且得有正當理由。“

她低頭劃拉手機，眼皮都沒抬。

“食品安全升級，引入專業餐飲公司，這就是正當理由。“

“我有廚師證、健康證，年年都——“

“過期了。“

“沒過期。有效期到明年三月。“

她終於抬起頭看我，語氣輕飄飄的：

“陳師傅，別折騰了。你這種一口鐵鍋打天下的老模式，過時了。“

“鑫悅是正規餐飲公司，中央廚房、標準化流程，你拿什麼比？“

她轉身往廠區走，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看我蹲在地上翻垃圾袋的樣子。

“哦對了，攤位後天改造。你的東西今晚必須清走，搬不完的，明天當垃圾處理。“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燈盡頭。

掏出手機，給老婆打電話。

“芳，食堂沒了。“

那頭先是安靜，然後是哭。

“怎麼會......說沒就沒了？“

“別哭。在家等我，我把東西搬回去。“

掛完電話，我把排骨扛去菜市場退了。

張屠戶聽了原委，把刀往案板上一拍：

“他媽的，這不是卸磨殺驢？“

回到家，老婆紅著眼坐在客廳。

弟弟衛民的電話來了。

他在廠裏倉庫當主管，消息靈通。

“哥，那個鑫悅餐飲我查了，法人叫劉軍。“

“誰？“

“周莉的男朋友。“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

“還有，我看了他們跟廠裏簽的合同。每人每餐夥食標準十五塊，但他們給供應商的采購單上，食材成本才五塊。“

十五塊。

我以前是八塊。每一分錢都花在食材上，工人吃什麼，我自己吃什麼。

“中間十塊的差價全進了他們口袋。哥，三百人一天三頓，一個月二十七萬。鑫悅拿大頭，周莉拿回扣，穩賺不賠。“

我深吸一口氣。

“衛民，這些你先存好，別聲張。“

“可——“

“聽我的。明天五一，工人照常上班。等他們吃了第一頓就知道了——什麼是飯，什麼是豬食。“

掛了電話，女兒小雨也打來了。

她在省城念大學，五一放假。

“爸，工友群裏都在說食堂被外包了？“

“你別管，好好歇著。“

“我明天就回來。“

“不用——“

“爸，我賬號三十萬粉絲，不是白漲的。“

她掛了。

我盯著手機發了會兒呆。

小雨的號叫“工廠大廚的閨女“，拍的全是我做菜的視頻。

最火那條播放量兩千多萬，評論清一色：“這才是食堂該有的樣子。“

現在，食堂沒了。

那天夜裏我失眠了。

淩晨四點，生物鐘把我叫醒。

跟過去八年的每一天一樣。

隻是這一次，沒有食堂等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