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年春天,我的身體忽然好了很多。
不怎麼咳嗽了,手腳也沒那麼涼。
太醫診脈時說我的脈象平穩了不少,連連稱奇。
“臣入太醫院三十年,從沒見過此等奇效。殿下給太子妃用的是何方?”
裴衍沒有回答太醫的話。
他隻是拉過我的手,把了把脈,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
那幾日他畫符時,手上的傷口比往常更深。
血流得多了,他收工後要靠在床柱上歇好一陣才能躺下。
我拿了幹淨的紗布幫他纏手腕,看見舊傷層層疊疊,小臂上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皮膚。
“殿下,能不能少畫一些?”
“快了。”他閉著發青的嘴唇,握住我的手腕壓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慢,慢得不正常。
“等你十八歲,就不用畫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外麵下著春雨。
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滴在窗台上的銅盆裏,叮叮作響。
那是我在東宮裏最安心的一段日子。
裴衍白天帶我在後院種花,晚上教我下棋。
他下棋讓子讓得明顯,我偏偏還是贏不了。
氣急了就掀棋盤。
棋子嘩啦啦滾了一地,他也不惱,趴在地上一顆一顆撿回來,嘴角一直翹著。
“你生氣的樣子比平時有人氣多了。”
“有人氣”這三個字,他用了一種很輕的語調說出來。
好像在確認什麼。
那段日子我幾乎忘了那些符文和人臉。
因為裴衍白天的溫柔太真了。
真到我開始懷疑夜裏的那些血和臉都隻是我的噩夢。
可是有一天下午,我去偏院找紫蘇。
走過那間上鎖的偏殿時,鎖開了。
門虛掩著,像有人剛剛進去過。
我推開門。
殿內沒有窗,漆黑一片。
我從廊下取了盞燈進去,燈火照亮了整麵牆壁。
牆上掛滿了畫。
每一幅畫上都是同一個女子。
穿嫁衣的、彈琴的、簪花的、煮茶的、在雪中回頭笑的。
那個女子跟我生得一模一樣。
不。
不是像。
畫上的女子就是我。
可畫角的落款寫著:永平十年春,為長寧繪。
永平十年。
那是六年前。
“長寧”是先太子妃的閨名。
我回頭看了最近的一幅畫。
畫中的女子穿著昏黃的舊衣裳,倚在窗邊望著院中的花。
她左手腕上係著一條紅繩。
我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
紅繩在那裏,從嫁進東宮那天起就在。
裴衍親手係上的。
他說是定情信物。
“太子妃。”
晏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不急不緩。
他站在門檻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殿下說,您不該來這裏的。”
他走進來,一幅一幅地把畫取下卷好。
“長寧郡主三年前薨了。殿下悲痛,便將她的容貌默畫成卷。太子妃與郡主容貌相似,殿下才求了這樁婚。這些事殿下不願提及,太子妃就當不知道。”
他的解釋滴水不漏。
可長寧郡主的畫像我在宗廟見過。
圓臉,豐腴,與我一點也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