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
裴衍白日裏處理朝政,散了朝就回來。
有時候散朝早,他會親手端一碗湯到我麵前。
“太醫院新配的方子,你嘗嘗。”
湯是苦的,但他會在旁邊擺一碟子蜜餞。
我皺著眉頭喝完藥,他便遞過來一顆蜜餞,看著我把苦味壓下去,然後收走碗碟。
東宮的下人們私底下都說殿下待我好得不像話。
太子妃的吃穿用度不必提,藥材補品堆滿了半間庫房。
我屋裏的炭火從入秋燒到開春,夜裏窗子關得嚴嚴實實,連風都進不來。
可一到夜裏,一切就不同了。
每天戌時,裴衍會讓所有人退下。
門從裏麵閂死,窗子關緊,簾子放到底。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匕首。
割腕,放血,畫符。
頭一個月我害怕。
血腥味太濃了,我縮在床上看他跪在地上一筆一筆地畫,手不停地發抖。
他回過頭,衝我笑了笑。
“沒事,快寫完了。”
可他從來沒寫完過。
每夜寫,每夜擦,每夜重新寫。
地磚被血浸得發黑,洗不掉。
他就命人換了新磚。
一個月換一次。
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開始習慣了。
習慣了血腥味,習慣了匕首劃開皮肉的聲音,習慣了他畫完符後蒼白著臉爬上床,冰涼的胳膊摟住我。
“晚晚,今天的符比昨天好看。”
他說這話的時候,紗布下麵的血還沒止住。
我翻了個身替他壓住傷口,他就低低地笑。
也習慣了半夜的哭聲。
那聲音從地磚縫裏滲上來,有時候是一個人在哭,有時候是好幾個。
我問裴衍,他說是風聲。
東宮建在高處,冬天風從地基灌進來,會響。
可那聲音分明在喊“救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第五個月的時候,我第一次看見了那些臉。
那天夜裏裴衍畫符畫到一半,忽然咳了一口血。
他白日裏批了一整天的折子,放血時手抖得厲害,符文歪歪扭扭。
血落在地上,那些紋路忽然扭動了一下。
我看清了。
青磚表麵,那些血畫的線條彎成了一張人臉。
五官擠在一起,嘴巴張得很大,好像在無聲地尖叫。
我從床上彈了起來。
“殿下......地上......”
裴衍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用手掌抹掉了那張臉。
“畫壞了,重來。”
他重新割了一刀,繼續畫。
那天往後,我再也沒有在他麵前提過那些臉。
但它們越來越多了。
從地磚上,蔓延到牆根。
從牆根,爬上床腳。
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枕頭旁邊的木板上,就貼著一張扭曲的臉。
它的嘴一張一合,說著聽不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