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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夫君凱旋那日,帶回一個挺著大孕肚的女副將,說要抬她為平妻。

我沒吵沒鬧,神色淡淡:

"她與你出生入死,我不過是個廢物花瓶,理該讓賢。"

裴琚愣住,沒想到我會這般大度。

我暗自冷笑。

我很平靜,但我是裝的。

上一世我當場掀桌,痛斥他寵妾滅妻、忘恩負義,罵那女副將假豪爽真狐媚。

仗著我是老將軍臨終前欽定的正妻,我給女副將灌下一碗紅花。

孩子沒了,她也差點喪命。

婆母氣得心口絞痛,暈死過去。

裴琚暴怒,拔劍劈了我的桌案。

我則甩出一紙和離,揚長而去。

誰料世事無常。

新帝登基,清算舊黨,我父兄皆被斬首示眾。

我被充為營妓,日夜受辱,染病暴斃。

而他從龍有功,封異姓王,與那女副將結為眷侶,羨煞世人。

想起前世那些事,我低頭抿了口茶。

再抬眼,笑得愈發溫婉:

"她掌中饋,我交對牌。她受一品誥命,我作富貴閑人。"

"賞心樂事休辜負。預祝二位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

"夫人當真舍得?"

裴琚的聲音從對麵傳來,帶著一絲試探。

我放下茶盞,抬眼看他。

凱旋的甲胄還沒脫,鐵片上的血鏽沿著紋路蔓延,襯得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殺氣。

可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妻子,是看一個需要安撫的麻煩。

"有什麼舍不得的?"我語氣鬆弛,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夫君在邊關浴血三年,程姑娘陪你出生入死,如今又懷了你的骨肉,我若攔著,豈不成了那不識大體的妒婦?"

裴琚的眉頭鬆了一瞬,又擰了回去。

他大概覺得哪裏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不像尋常丫鬟。

程雁回推門進來了。

她沒等人通報,甚至沒敲門。

一身半舊的鐵灰勁裝,袖口還綁著行軍用的皮護腕,腰間那把匕首的柄被摩得鋥亮。

七個月的肚子高高隆起,她一手托著腰,一手按在門框上,站得筆直。

"裴琚,我聽說了。"

她喊他的名字,不帶姓,不帶敬稱,像在軍營裏喊同袍。

裴琚轉頭看她,目光裏的東西立刻變了。

不是看妻子的客氣,是看戰友的心疼。

"雁回,怎麼不歇著?大夫說了你得臥床。"

"臥什麼床?我又不是瓷的。"程雁回大步走進來,在我對麵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腿岔開,肚子擱在兩腿之間。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坦蕩得像在校場上打量新兵。

"你就是裴夫人?"

我點頭,衝她笑了笑。

她倒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這人說話直,不愛繞彎子。裴琚跟我的事不是偷摸來的,是刀山火海裏滾出來的。孩子也不是我故意懷上拿來要挾誰。"

"你要是不樂意,咱倆可以當麵把話說清楚,我程雁回不做背後使絆子的事。"

多豪爽。

前世我就是被她這副做派激怒的。

她越坦蕩,我越覺得自己小氣。

她越光明正大,我越像那個躲在後宅裏使陰招的毒婦。

所以前世我才會失控,才會灌她紅花,才會親手把自己推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程姑娘多慮了。"我站起來,親手給她倒了杯茶,

"方才我已與夫君說過了,中饋對牌我都交出去,姑娘隻管安心養胎。"

程雁回接過茶,沒喝,先低頭聞了一下。

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我沒有錯過。

她在驗毒。

前世的紅花,她記不得了。

但她骨子裏對我的防備,跟前世一模一樣。

裴琚也看到了這個動作,臉色微變,正要開口,程雁回已經把茶一口飲盡。

"好茶。"她擦了擦嘴,朝我咧嘴一笑,"裴夫人大氣,我敬你。"

"不過醜話說前頭——"

她拍了拍肚子,聲音猛地沉下來:

"這孩子是裴家的種,生下來就是嫡出。誰要是動我孩子一根手指頭,別怪我程雁回翻臉不認人。"

嫡出。

她說的是嫡出。

不是庶出,不是側室所生。

我看向裴琚。

他沒有否認。

"夫君,"我的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意外,

"程姑娘說的嫡出,是什麼意思?"

裴琚沉默了一息,開口道:"雁回入門後是平妻,她的孩子自然算嫡出。"

平妻的孩子算嫡出。

那我的孩子呢?

我沒有孩子。嫁進裴家四年,一無所出。

可如果將來有了呢?兩個嫡出,分家產,爭爵位,這筆賬怎麼算?

"好。"我笑了一下,"嫡出就嫡出。"

裴琚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程雁回卻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裴夫人,你怎麼跟裴琚說的不一樣?"

"什麼不一樣?"

"他說你脾氣烈得很,動不動就摔東西。我還想著今天少不了一場硬仗。"

她拍了拍腰間的匕首,半真半假地笑,

"結果你比我見過的老將還沉得住氣。"

裴琚的臉沉了:"雁回,別鬧。"

"我沒鬧。"程雁回收起笑,直直地看著我,

"我就是覺得奇怪。"

我端起茶,垂下眼簾。

奇怪就對了。

上一世的我確實脾氣烈,確實摔東西,確實像個瘋子一樣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

然後呢?

然後我死了。死在教坊司的破席子上,身上全是淤青和咬痕,最後一口氣吐出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而他們夫妻恩愛,封王拜爵,百年好合。

我把茶咽下去,不溫不火的水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裏。

"程姑娘放心,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時務。"

"夫君——"我轉向裴琚,聲音柔和得體,

"程姑娘的院子安排在哪裏?我好讓人提前收拾。"

裴琚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線。

最終他說:"就安排在東跨院吧,離正房近,方便照應。"

離正房近。

離他近。

我點頭:"好,我這就去安排。"

轉身的時候,我聽見程雁回在身後低低地說了一句。

"裴琚,你這媳婦不對勁。"

裴琚的聲音壓得更低:

"別多想,她就是這樣的人,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我加快腳步,走出正廳的那一刻,攥緊袖口的手指在發抖。

麵子上過得去就行。

這就是我在他心裏的位置。

一張麵子,一塊遮羞布,一個過得去就行的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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