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垂下眼簾,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
那張臉依舊年輕,卻已染滿了三百年的塵埃。
指尖輕輕拂過水麵,倒影微晃,那雙眸子裏原本死寂的光,正一點點重新燃起。
三百年,原來世間仍有人記得我。
天下蒼生仍需要我,我怎能放棄自己?
我能修煉成為上仙一次,便能修煉成功第二次。
哪怕從頭再來,隻要這口氣還在,隻要這顆心未死,我便要再登上仙,為這世間,重新撐起一片天。
我暫時留了下來,決心再度修煉。
幸虧我身上還有些值錢的東西,留給阿婆,作為住宿費。
那個小女孩是阿婆的孫女,名叫落落,今年才十四,喜歡隔壁的阿初。
落落托著腮,那雙清澈的眸子裏盛滿了十四歲少女特有的憧憬與困惑:“姐姐,你說什麼是喜歡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被重玄囚禁之前,我確實有一個道侶。
我與他是師門裏人人稱羨的一對璧人。
我們之間,談不上什麼轟轟烈烈、如膠似漆,更多的是誌同道合的默契,是並肩作戰的信任。
原計劃待我徹底鎮壓魔尊,平息禍亂,便回師門接任仙尊之位,然後與他舉行大典,結為正式夫妻,從此神仙眷侶,共守蒼生。
可誰能想到,那一戰之後,等待我的是三百年囚禁。
三百年的隔絕,三千多個日夜的獨自煎熬,一切都在漫長的歲月中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我都有些忘記我那道侶的模樣了。
其實我對重玄從未有過半分愛意。
我隻是沒得選了。
我想逃,想過一死了之,以此掙脫他的掌控。
可重玄太了解我的軟肋。
每當我以自殺相脅,他便拋出蒼生作為籌碼:“青雲,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可不像你這般心善,屆時我一日殺百人祭奠你,你說待到何年月,這世間會隻剩我一人。”
他以天下為質,逼我低頭。
我苟且偷生,虛與委蛇。
哪怕他一遍遍在我耳邊低語,訴說愛意,我隻覺得惡心,恨不得將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重玄,是我一手帶大的師弟。
我從未想過,那個曾經跟在我身後,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孩子,會生出這般齷齪的心思。
記憶中的他,出身寒微,渾身臟汙,是被師父從死人堆裏刨出來的。
那時的他瘦小可憐,像隻受驚的鵪鶉,躲在師父的衣角後,眼神怯生生的。
是我心軟,主動向師父請纓帶他。
我教他引氣入體,教他識文斷字,教他劍法道術。
我把自己最好的丹藥給他,把最趁手的法器送他。
我看著他從那個瘦弱的孩童,一步步長成意氣風發的少年。
短短百年,他便已修成仙界僅次於我的存在。
可無論他後來變得多麼強大在我麵前,他永遠都是那副模樣。
微微仰著頭,眼神清澈而崇拜,嘴角掛著乖巧的笑意:
“師姐,你真厲害。”
“師姐,你一定會成為仙尊的。”
“隻要師姐在,重玄什麼都不怕。”
我不知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什麼心境。
是真心崇拜,還是譏諷戲謔。
我從未對他設防。
他卻想要將我占有,折斷我的翅膀,把我從神壇上拉下來。
鎖進他精心打造的籠子裏,讓我隻能看著他一個人,隻能依賴他一個人。
“姐姐?”落落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她擔憂地看著我:“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湧的恨意,對著落落勉強笑了笑:“沒事,隻是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