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毅珩現在是咱廠裏唯一的萬元戶了,有沒有相中的大姑娘?廠長親自給你保媒!”
我手裏攥著肉票,心頭跳得發慌,連呼吸都停了。
身旁跟我一起做工的胖嬸趕緊拿胳膊肘捅我,等著看我揚眉吐氣。
謝毅珩手伸進中山裝的口袋,摸到了那張大紅的縫紉機票子,剛要掏出來。
整個大院沒人知道,我和這十裏八鄉出名的俊後生偷偷鑽了七年苞米地。
謝毅珩總說,要等分了樓房再上門提親,讓我風風光光地把戶口從村裏遷出來。
現在他分到了帶獨立茅房的筒子樓,今兒他甚至偷偷去大柵欄剃了頭。
兩天前,我親眼看見他買了那塊上海牌梅花表。
大禮堂的破木門卻在這時被嘎吱一聲推開。
是那個下鄉回城後,就再沒理過他的資本家大小姐來了。
謝毅珩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那張大紅票子被按回衣兜。
“有,我心裏一直裝了一個人,當年她在鄉下給了我半塊窩窩頭,我記了一輩子。”
“毅珩哥,這票子,是給我的嗎?”
喬書寧嬌滴滴的聲音在大禮堂門口響起。
她穿著一件呢子大衣,腳下踩著一雙牛皮小跟鞋。
這身打扮在拖拉機廠裏,顯得很紮眼。
全場原本起哄的笑聲瞬間戛然而止。
謝毅珩原本已經掏出一半的縫紉機票子,被他用力的按回了衣兜。
他猛的站起身。
身下的長條板凳被帶翻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我手裏的肉票被汗浸濕,連指尖都在不受控製的發抖。
胖嬸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悄悄把捅我的胳膊收了回去。
周圍人的目光開始在我和喬書寧之間來回掃視。
謝毅珩深吸了一口氣。
他快步的走到喬書寧麵前,眼神裏是掩飾不住的熱切。
那張原本承諾要在今天當眾交給我作為提親信物的票子,被他雙手捧了出來。
“寧寧,你當年下鄉吃盡了苦頭。”
“要不是你那半塊窩窩頭,我早就餓死在牛棚裏了。”
“現在我分了房子,當了車間主任。”
“以後,就讓我來照顧你。”
我隻覺得一陣眩暈。
七年。
我和這個男人偷偷的鑽了七年苞米地。
大冬天在冷水裏給人洗衣服供他考中專。
平時把每個月的口糧省下來給他換肉票,好讓他在廠裏挺直腰杆。
他總說我是他認定的媳婦。
現在,他卻當著全廠幾百號人的麵,把屬於我的東西,雙手奉給了另一個女人。
我猛的推開擋在前麵的椅子,大步的走到他們麵前。
“謝毅珩,你再說一遍,當年給你窩窩頭的人到底是誰?”
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沙啞。
謝毅珩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把將喬書寧拉到身後緊緊護著她。
“陳秋雁,你幹什麼?”
“大庭廣眾之下大呼小叫,你還有沒有點規矩!”
喬書寧躲在他後背處。
她探出半個腦袋,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毅珩哥,秋雁姐是不是誤會我們了?”
“要是她真的那麼想要這台縫紉機,我就讓給她吧。”
“我沒關係的,我爸剛給我買了一台進口的。”
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立刻點燃了周圍人的同情心。
人群中開始傳出議論聲。
“這陳秋雁也太不要臉了吧,人家謝主任報恩,關她一個臨時工什麼事?”
“就是,平時看她老實巴交的,沒想到心思這麼野,還妄想攀上萬元戶。”
胖嬸更是往後退了好幾步,生怕跟我沾上關係。
我渾身發冷。
“喬書寧,你連窩窩頭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吧?”
我緊緊的盯著那張臉。
“當年你嫌鄉下臟,天天躲在知青點裏喝麥乳精。”
“你哪來的窩窩頭救人?”
喬書寧臉色微變,眼神開始閃躲。
“那……那麼久的事,我怎麼記得清。”
謝毅珩見狀急了,指著我的鼻子。
“陳秋雁,你夠了!”
“我知道你平時在車間幫過我幾次,但我一直隻拿你當普通工友。”
“你不要因為嫉妒,就跑來胡攪蠻纏敗壞寧寧的名聲!”
普通工友?我冷笑出聲。
“普通工友會把熬了三個通宵做繡活換來的肉票塞給你?”
我舉起手裏被捏得皺巴巴的票子。
謝毅珩的眼神閃過一絲慌亂。
但他很快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肉票,狠狠的砸在我的臉上。
“你還敢狡辯!”
“這肉票是你偷了車間的廢銅爛鐵去黑市換來的吧?”
“你這種手腳不幹淨的女人,也配站在這裏?”
全場嘩然。
偷竊公家財產,在八十年代可是要坐牢的大罪。
廠長猛的拍了一下桌子。
“陳秋雁,謝主任說的是真的嗎!”
我百口莫辯。
那是我用雙手一針一線熬出來的血汗。
現在卻成了他用來向新歡表忠心的墊腳石。
謝毅珩看著我,眼神裏沒有一絲往日的溫情。
隻有急於將我踩進泥裏的決絕。
“陳秋雁,你再敢瘋言瘋語,我明天就停了你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