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科長——”我帶著哭腔。
“拒絕執行改造任務,扣今年全部考核分,你自己選。”
全部考核分。
我刑期十二年,如果表現好,最多減刑兩年,十年出去。
十年後妞妞十七歲,我還來得及。
但如果全部考核分被扣掉,我就要多待一年才能去找妞妞。
我跪在地上,“求求你別讓我去音樂會,關禁閉都行。”
“我會搞砸的,我......”
我怕過母親節,怕看到別人的孩子叫媽媽,怕當著所有人的麵崩潰。
方科長彎腰,一把捏住我的衣領,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她的手很有力氣,眼睛冰冷沒有溫度。
“最後說一次,明天,大禮堂,早上八點,站合唱團的位置上。”
“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她鬆手,轉身走了。
我盯著她的背影,恨得牙根發酸。
第二天早上,我換上白色合唱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鏡子裏的人顴骨凸出,眼窩深陷,臉上的淤青還未消散。
我最後看了一眼鏡子,別過頭走了。
大禮堂,我站最後一排角落,燈光照不太到。
彩排開始,音樂老師教我們唱《感恩的心》。
我張著嘴跟著唱。
唱到一半,方科長進來了,她徑直朝我走來。
“出來。”
我跟著她走到台前,她一把將我推到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站這兒。”
我愣住了,這是最顯眼的位置,追光燈正對著這裏。
“方科長,我——”
“站好了。”她低頭看著我的眼睛,“大聲唱,唱錯一個字,關三天禁閉。”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然後轉身走了。
大禮堂安靜了幾秒鐘,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站在那亮得刺眼的位置上,手腳發涼,腦袋嗡嗡作響。
她一定是故意的。
讓全世界都看看,一個殺了丈夫、丟了女兒的勞改犯唱“感恩的心”是什麼樣子。
我死咬嘴唇,恨意翻湧,恨這裏的一切。
我站在聚光燈下渾身發抖,告訴自己,忍住。
唱完就結束了,回到沒人看得見的地方。
音樂會上午九點正式開始,家屬們魚貫而入。
前三排坐滿了人,他們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眼眶紅紅的,在台上找自己的人。
我低頭死盯腳尖,不敢看台下那些幸福的臉。
每多看一眼,胸口就疼一分。
指揮手抬起來,鋼琴前奏響起。
我張開嘴,跟著唱,“感恩的心,感謝有你......”
眼前模糊一片光影,耳朵嗡嗡的,隻想著快點結束。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台下響起掌聲。
我如釋重負,準備退到後排。
“所有人留在台上。”方科長的聲音從側幕傳來。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下一個節目,配合就位,不許動。”
我轉頭看向側幕,方科長站在暗影裏,看了我一眼。
台下燈光暗去,追光燈亮了,打在入口通道上。
一束白光從門口延伸到台前。
門開了,一隊穿著潔白校服的孩子魚貫走入。
大禮堂忽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孩子們在台前站好,一張張小臉,白淨認真。
鋼琴彈了一個音,前奏響起。
我的血液凝固了,那個旋律我太熟了。
“小老虎不怕黑,媽媽抱著小老虎睡......”
是妞妞版的,歌詞是我編的,曲調是我哼的。
全世界隻有我和妞妞兩個人知道,除非——
我猛地抬頭,視線越過前排。
最後停在最中間那個小女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