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妞妞那時兩歲。
那天下著雨,徐剛喝醉了回來,罵罵咧咧走進臥室。
我心裏一緊,放下鍋鏟跟過去,妞妞在床上睡著。
徐剛突然朝床上伸手,一把揪住妞妞的胳膊把她從被子裏拽出來。
妞妞嚇醒了,哇的一聲哭出來,小身子在空中晃著。
“賠錢貨!”他衝著妞妞吼。
“你放下她!”我撲過去拉他的胳膊。
他一肘子把我頂開,我摔在牆角,後腦勺磕到椅子腿上。
然後他一揚手,把兩歲的孩子往牆上甩。
那一刻我這輩子忘不了。
妞妞躺在地上,額頭上有血,眼睛閉著,小身子抽了兩下,就不動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拿起菜刀的,隻記得刀刺進去時,他低頭看我。
他嘴張著,想說什麼,沒說出來,眼睛裏有驚訝。
後來他倒了,血流到我腳底下。
警察來了,妞妞被救護車拉走。
再後來我到了這裏,故意傷害致死,判了十二年。
法官宣判時我沒哭,隻問了一個問題:“我女兒在哪裏?”
法官說妞妞被福利院接走了。
我在這待了五年,沒接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每天夜裏我都會醒好幾次,想著她。
淩晨兩點,她以前會尿床,得換尿布。
早上六點,她該喝奶了,奶粉要用四十度的水衝。
晚上八點,她要聽我唱歌才肯睡,那首我編的《小老虎》。
現在誰給她做這些?她還記不記得我?
想到這裏,胸口傳來一陣鈍痛。
我把看不出形狀的布偶塞進囚服貼在胸口,用體溫把它捂熱。
母親節前兩周,監區大屏幕開始滾動“感恩母愛”的標語。
那些字看得我心慌,每次路過都低頭快步走過。
探視名單貼在食堂門口,總有人圍著找名字。
我從來不去看,我知道上麵不會有我,五年了,沒有一個人來看過我。
我沒有爹媽,徐剛那邊的親戚恨我入骨。
妞妞三年前就被收養了,新父母不會帶她來看一個殺人犯的。
獄友們開始興奮起來,李嬸說她兒子要帶紅燒肉來。
小陳說她媽來送春天的薄外套。
連紅姐都難得露出了笑臉,說她姐要來,還要給她帶驚喜。
“那是,親姐。”
她說這話時看了我一眼,我知道是故意的。
我坐在走廊盡頭的板凳上,手指絞著袖口的線頭,一根根拽斷。
周圍一片熱鬧,我坐在那片熱鬧裏,卻覺得一切都與我無關。
那天下午收工後,我從床底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第五十份申請書了,前四十九份都被駁回。
每一份上麵都蓋著“不予批準”的紅章。
我把它們全留著,疊好,塞在枕頭套的夾層裏,摞起來有兩指厚。
我站在方科長辦公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門。
“報告。”
“進。”
方科長坐在桌後翻材料,我走到桌前,雙手把信封遞過去。
“方科長,我......我想申請探視我的女兒。”
方科長沒接,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靜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