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幾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屏幕上閃爍著宋老師的名字。
媽媽趕忙擦幹眼淚,用力拍了拍臉頰,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溫婉得體的麵孔接通電話。
“哎,宋老師您好。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宋老師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一絲疑惑。
“沈微媽媽,我是來跟您確認一下的。微微的清大保送通知書今天已經發到她手裏了,既然保送名額已經穩了,明天的高考她還決定參加嗎?”
媽媽猛地站起身,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您說什麼?保送通知書?清大的?!”
“是啊。”宋老師愣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疑惑。
“微微今天下午就在學校領走通知書了。怎麼,她沒回家嗎?我以為她早就跟您報喜了。”
媽媽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參加!當然要參加!保送歸保送,省狀元她也必須拿下!”
掛斷電話,媽媽激動地在客廳裏來回踱步,雙手合十不停地拜著。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這些年的苦總算沒白吃!”
她突然想起宋老師的話,眉頭微微一皺。
“這死丫頭,拿到通知書了居然不告訴我?難道還沒回來?”
她拿起手機,點開監控軟件。
那是她為了監視我學習,特意在我房間安裝的攝像頭。
屏幕裏,房間昏暗,隻有書桌上的台燈亮著。
我靜靜地趴在書桌上,一動不動。
媽媽看著屏幕,眼神裏閃過一絲複雜的心疼,但很快又被堅定取代。
“原來早就回來了,在這兒跟我裝神弄鬼想給個驚喜呢。”
她放下手機,快步走到我的房門前。
門把手轉動,媽媽放輕腳步走到我身後。
我緊張地飄在門邊,看著她推開門。
我的靈魂懸在半空,死死盯著她的臉。
媽媽,如果你發現你的女兒已經沒有呼吸了。
發現你所有的期盼都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你會傷心,還是憤怒?
她正想伸手拍我的肩膀,目光卻落在我手邊那張燙金的保送通知書上。
她顫抖著伸出手,將通知書拿了起來。
借著台燈的光,她貪婪地撫摸著上麵的每一個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紙麵上。
“我的好女兒......你終於給媽爭氣了......”
隨後,她的視線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
看到我趴在桌上,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習慣性地想要伸手推醒我。
“微微,今天的功課完成了嗎?明天就要高考,你竟然還睡得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我肩膀的那一刻,她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我瘦削得隻剩骨頭的脊背,收回了手。
她緩緩收回手,從床上拿起一條薄毯,輕輕蓋在我的肩上。
“看在通知書的份上,今天就破例讓你睡二十分鐘。”
她拿著通知書,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順手關上了門。
我看著關上的房門,自嘲地笑了。
媽媽,這是你對我最仁慈的一次。
可惜,我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客廳裏,媽媽已經迫不及待地將通知書拍了照。
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女兒的清大保送通知書。這三年的辛苦總算沒有白費。明天高考,繼續衝刺省狀元!媽媽為你驕傲!”
發完朋友圈,她又點開爸爸的微信,將照片發了過去。
“老公,微微拿到保送通知書了。這段時間她太辛苦了,等考完試,咱們帶她去三亞旅遊吧。好好放鬆一下。”
看著這條消息,我的眼眶竟然有些發酸。
旅遊。
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奢侈的夢。
每次看到同學在假期和父母出去玩,我隻能默默低頭刷題。
因為媽媽說,我們沒有資格享樂。
原來她也知道我辛苦。
原來她也想過要補償我。
然而,下一秒,媽媽的手指再次在屏幕上飛快敲擊。
“不過這死丫頭要是明天敢掉鏈子,沒考到省狀元,我絕饒不了她!”
那點剛剛升起的感動,瞬間被這行冰冷的文字擊得粉碎。
我閉上眼睛,任由靈魂在寂靜的房間裏飄蕩。
媽媽,你眼裏的我,到底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