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後,太學堂門前。
日頭懸在頭頂,烤著青石廣場。
我跪在廣場正中,麵前矮幾上鋪著認罪帛。
從手腕傷口迫出血當墨,每抄一筆,手就疼的打顫。
“學生出身卑賤,心懷惡毒,嫉恨同窗,蓄意行凶......”
一字一字的抄。
學子進出,目光投來。
“就是她,砸了丞相家嫡女。”
“冒名入學的鄉下丫頭。”
“有爹生沒娘養的,能有什麼教養。”
我筆停了一瞬,緊盯著罵我爹爹的那人,按下胸中怒火。
他們是天下人口中的惡魔,可他們是我的爹。
低頭繼續抄。
第十遍寫完,手腕布條已被血浸透。
趙婉兒施施然走來,臉上的傷早好了,依然捂著半邊臉裝可憐。
看了看認罪帛。“字太醜了。”
抬腳踢翻矮幾,血墨潑了我滿身滿臉,帛書落在泥地上。
“重抄。”
煩躁在胸口翻湧。
我咬緊後槽牙,在心裏一遍遍念。忍到科考結束,忍到金榜題名,忍到爹爹們能堂堂正正走進京城。
自己爬過去,擺正矮幾,重新研墨,重新鋪帛,重新跪好。
第二百遍,國子監門口,下著雨,帛書被打濕,字跡衝成墨漬。
趙婉兒撐傘看了一眼,笑著搖頭。“又花了,再來。”
第三百遍,朱雀大街,人來人往,有人朝我丟銅板。
趙婉兒坐在對麵酒樓雅間,推窗品茶看我。
三百遍抄完,天已黑了。
我以為結束了。
可當我拖著跪廢的雙腿經過巷口時,趙婉兒帶著人馬封死了整條街。
身後跟了幾十名持刀府兵,兩旁簇擁著十幾個太學堂跟班。
街道被強行清場,路人被長刀逼退兩側。
她從護衛中走出來,臉上柔弱消失幹淨。
“認罪帛抄完了,可我還沒消氣。”
從護衛手裏抽過一把帶倒刺的馬鞭。
“你的手稿再好,也不過是賤種寫出來的廢紙。你有什麼資格跟我爭狀元?”
馬鞭淩空抽下。
疼痛從肩膀蔓延到手臂,衣料抽裂,露出滲血的鞭痕。
第二鞭,第三鞭。
“叫啊,叫你那些種田的爹娘來救你啊。”
體內怒火瘋狂撞擊,每挨一鞭就清醒一分。
我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嵌進掌心,用另一種疼痛壓住瘋狂的念頭。
鞭子停了,趙婉兒彎腰拎起我的下巴。
“知道我為什麼非逼你叫家長?因為我查過你,你的戶牒是假的,來曆不明不白。”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極輕。
“我還沒證據,但我爹的人已經在查了。一旦查出來,滅門的不是我,是朝廷。”
“所以從今天起,見了我,跪下喊主子。”
她晃了晃手裏的一枚令牌。禦史台簽發海捕文書的信物。
“否則,我讓全天下的人去抓你那些來曆不明的家人。”
如果被她查到,十位爹爹的藏身之處,惡人穀的坐標,十萬殘部的駐紮點,全部暴露。
爹爹們會死。
我看著她手裏的令牌,緩緩跪下。
“主子。我聽話。求你別查了。”
趙婉兒沒有走。
她坐到手下搬來的太師椅上,指著地上一灘泥水。
“光喊主子可不夠。爬過來,我的鞋臟了,你懂得怎麼做吧。”
我低下頭,雙手撐地,手腕傷口被碎石硌的撕裂,血混進泥漿。
一寸一寸往前爬。
想起大爹爹給我紮頭發時笨手笨腳的樣子。
想起三爹爹熬了三天三夜煉的驅寒藥丸。
想起九爹爹趴在地上給我當馬騎,馱著我滿山跑的下午。
他們把命捧在我手心裏,我怎麼能讓他們去送死。
舌尖觸到鞋麵。
趙婉兒發出一聲暢快的笑。
周圍府兵和跟班們爆發出震天哄笑。
“這就是賤種該有的樣子。”
她站起身,用鞋尖狠狠碾過我下巴。
“記住今天。明天卯時,在我院門前跪著候著,以後每天如此。”
她轉身,踩著我散落在泥水裏的頭發,在人群簇擁下往長街盡頭走。
幾個護衛路過順腳踹我,朝我身上啐了唾沫。
我趴在泥水裏,沒動。
手心攥著三爹爹塞給我的藥方帛紙,眼淚無聲砸進泥裏。
趙婉兒剛走出幾步,突然停住了。
再也走不動了。
因為巷口站著人。
不僅是她,身後幾十個持刀府兵連同跟班,全在同一瞬間噤若寒蟬。
長街四周,不知何時出現了人。
一個,兩個,三個......
屋簷上、牌樓頂、長街首尾兩端,整整十道黑影,將幾十個相府護衛死死包圍。
月光冷冷照下來,殺氣吞沒了整條朱雀大街。
趙婉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為首那人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舊衣,身形極高,麵容沉峻。
他沒有看趙婉兒。
目光越過人海,落在滿身鞭痕的我身上。
隻是掃了一眼。
趙婉兒身後最壯的幾十個府兵,雙腿發軟,撲通撲通連環跪在了地上。
牙齒止不住打顫,連逃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趙婉兒下意識後退,踉蹌了一下。
“你們......是什麼人?”
沒有人回答她。
十個人一言不發,朝巷子深處走來。
經過趙婉兒身邊時,沒有人看她。
大爹爹走到我麵前,蹲下身。
粗糙的手指拂去我臉上的泥水和血漬,指腹觸到嘴角傷口時,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隻是將我從泥水裏輕輕抱起來,攏進懷中。
摟著我的那隻手臂,一寸一寸收緊。
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趙婉兒,輕聲說道。
“你是用這隻腳,踩我女兒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