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羊水破了要去醫院時。
我那遠近聞名的“老好人”丈夫,卻扶著隔壁好端端的張寡婦坐上了二八大杠的後座。
“秀梅也是今天的預產期,她男人沒得早,一個人怪可憐的!”
“我先騎車送她去鎮上,再回來接你!”
我捂著流血不止的肚子,拚命抓住他的車把手,
“顧建國,我羊水都破了!她連肚子都還沒疼啊!”
顧建國卻大義凜然地斥責我,
“你這人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她一個寡婦多可憐啊,我搭把手咋了!”
等他終於把張寡婦安頓好,再騎回來把我架到醫院時,我已經疼得快要昏厥。
就在醫生急著把我推上產床,要家屬出示準生證登記建檔的時候。
我翻遍了隨身的生產包,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張好不容易才向廠辦求來的紅本本。
我疼得臉色慘白,絕望地向顧建國求救:
“建國,準生證不見了,你快幫忙找找!”
“沒證大夫不給建檔接生,孩子生下來也會成黑戶的!”
顧建國卻一臉淡然地說:
“別找了,證我拿給秀梅用了。她沒男人,街道不給批證,沒證她要在裏麵一屍兩命的!”
“咱們孩子黑戶幾天又少不了一塊肉!幫人幫到底,你別這麼斤斤計較行不行?”
......
“顧建國,沒證怎麼生孩子!!快把準生證拿回來,我羊水都快流幹了!”
我疼出一身冷汗,衝著顧建國怒吼道。
顧建國眉頭緊鎖,不僅不著急,反而慢悠悠地開口。
“秀梅,你怎麼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人家張寡婦沒男人,沒證連醫院的門都進不來,那是一屍兩命!你少計較點行不行?”
我疼得眼前發黑,身下的墊子已經被羊水和血水浸透了。
“那是廠辦批給我的證!她拿了我的證,我生什麼!”
顧建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簡直不可理喻!平時我怎麼教你的?要團結鄰裏,要互相幫助!”
“你一個雙職工家庭的家屬,有吃有喝,非要跟一個可憐的寡婦爭這種救命的東西?你的大局觀呢?”
“吵什麼吵!這裏是產房走廊!”
護士長拿著病曆夾大步走過來,一巴掌重重拍在車架上。
“產婦家屬,準生證呢?沒有那個紅本本,不僅沒法建檔接生,孩子生下來就是黑戶!”
護士長嚴厲地瞪著顧建國。
“以後不分糧、沒法上學!你們當父母的怎麼當的!”
顧建國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眼神閃爍,顯然清楚黑戶在這個年代的嚴重性。
“大夫,就通融通融......”
“通融不了!這是國家政策!沒有證就沒辦法建檔,我們也沒辦法接生。”
護士長厲聲打斷,指著我蒼白如紙的臉。
“產婦高危,胎位不正,現在羊水已經破了。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有危險。趕緊去把證拿來!”
顧建國咬了咬牙,轉過身,似乎終於下定決心要去隔壁病房要回證件。
“建國哥!顧主任!”
走廊另一頭,三個粗壯的漢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領頭的漢子一把攥住顧建國的手,激動得眼眶通紅。
“建國哥,你真是我們張家的大恩人啊!”
漢子大聲嚷嚷,恨不得讓整層樓都聽見。
“要不是你把準生證讓給我姐,她今天就在家裏難產憋死了!你簡直就是活菩薩!”
周圍病房的家屬紛紛探出頭,用敬佩的眼神看向顧建國。
顧建國原本邁出的腳步,硬生生地收了回來。
他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心虛的臉,瞬間煥發出了悲天憫人的神聖光輝。
“柱子兄弟,快別這麼說!我是一名廠辦幹部,見不得人民群眾受苦!”
他挺直了腰板。
“證就給張嫂子用!出了天大的事,我顧建國擔著!”
隨即,他滿臉歉意地對著護士長深鞠一躬。
“大夫,實在對不住,是我沒教育好家屬。”
“她這人就是覺悟低,小市民思想重,讓大家看笑話了,給醫院添麻煩了!”
“大夫,我肚子好痛......”
我的下腹猛地一陣劇烈抽搐,我強忍著痛楚,顫抖著手死死拽住顧建國的褲腿。
“建國,求求你,去把證拿回來......我真的撐不住了......”
顧建國低頭看著我,眼裏沒有半分心疼,隻有一臉無奈。
“你鬧夠了沒有?非要在這麼多人麵前丟盡我的臉嗎?”
他毫不留情地一根一根掰開我的手指。
“人家張寡婦在裏麵痛得直哭,身邊連個倒水的人都沒有。你這有大夫有護士的,嚎什麼嚎?”
“我先去給她打壺熱水,你在這兒好好反省反省你的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