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三確認監控視頻被徹底清空後,她才撥出電話。
她沒有打120。
她是打給我爸的。
“陳勇!你趕緊回來!你女兒死了!”
“別報警!千萬別報警!你先滾回來再說!”
掛斷電話後,她像隻沒頭蒼蠅一樣在屋子裏轉圈。
嘴裏反複念叨著。
“跟我沒關係......是她自己偷吃噎著的......”
“誰讓她大半夜不睡覺......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轉了幾圈,她突然跑進衛生間。
她對著鏡子,伸手在自己大腿內側狠狠掐了兩把,逼出了幾滴眼淚。
她清了清嗓子。
“嗚嗚嗚......我進去看她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我真的不知道會出事啊老陳......我怎麼知道她會噎死啊......”
二十分鐘後,大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爸爸喘著粗氣衝進門。
他大步走到我房間門口。
他站住了。
他看了床上的我大概兩秒鐘。
他沒有撲過來抱著我哭。
他沒有喊一聲“星星”。
他隻是一隻手死死撐住門框,另一隻手煩躁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到底怎麼回事?”
他轉過頭,問媽媽。
媽媽瞬間哭了出來。
“昨晚她自己半夜跑出來偷東西吃,我說了她兩句就把她送回房間了!”
“早上起來我看她沒動靜,以為她睡懶覺就沒管......”
“陳勇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嚇死我了......”
她撲進爸爸懷裏嚎啕大哭。
爸爸一把推開她。
“你平時是怎麼管的!一個大活人就在家裏硬生生噎死了你都不知道!”
媽媽立刻懟回去:“你還有臉說我?”
“你自己的親生女兒你管過幾天!”
“要不是我嫁過來當牛做馬,誰伺候她個小拖油瓶!”
他們開始吵架。
就在距離我身體不到三步遠的地方。
互相指責。
互相推卸責任。
我慢慢從半空中落下來。
我蹲在房間的角落裏,抱著自己的膝蓋看著他們吵。
每次他們吵架,我都躲在這個角落。
隻是以前我還會害怕得掉眼淚。
現在我沒有眼淚,哭不出來了。
他們吵得正凶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叮咚!叮咚!叮咚!”
按得很急,很用力。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直接穿透了防盜門。
“星星!星星你開門!”
“媽媽來看你了!”
那個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
但又好像在哪裏聽過。
可那個喊我名字的音調,卻死死刻在我腦子最深處。
我小時候每天早上,媽媽叫我起床就是這個調子。
聽到這個聲音,爸爸和媽媽同時僵住了。
他們倆對視了一眼。
爸爸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都白了。
“她怎麼找上門來的?”
門外的砸門聲更瘋了。
“陳勇!你給我開門!”
“法院今天下判決了!星星的撫養權歸我了!”
“我今天是來接我女兒回家的!”
媽媽倒吸了一口涼氣,死死抓住爸爸的胳膊。
“怎麼辦?絕對不能開門!”
“讓她看見裏麵那個樣子我們就全完了!”
可是來不及了。
爸爸進門的時候根本沒顧上反鎖。
門外的人見沒人應,直接用身體撞開了防盜門。
一個女人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
她瘦得可怕。
臉上的顴骨高高地頂著皮,手腕也細得很。
頭發胡亂地綁在腦後,幾縷碎發被汗水粘在額頭上。
身上穿著一件掉色的藍色舊羽絨服。
拉鏈已經壞了,胸口那裏隻能用一個大別針別著。
她左手高高舉著一個粉色蛋糕盒。
右手死死攥著一遝紙。
那紙上麵蓋著鮮紅的公章。
她的懷裏還緊緊夾著一個粉色的小書包。
書包正麵,是用粗線手工繡出來的兩個字。
星星。
我盯著她看。
我不認識她啊。
她是誰?
可她一進門,眼睛就開始在屋子裏瘋狂搜索。
掃過客廳,掃過廚房。
最後,她的目光死死釘在了那間虛掩著門的小房間上。
爸爸慌了神,伸開雙臂想攔住她。
“你不能進去!”
女人像發了瘋的母獅子一樣,狠狠一把甩開他。
手裏的蛋糕盒重重地磕在了門框上。
她直接衝進了我的房間。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隻跑了三步,整個人就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