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就是周教授說的十年難遇,我看看你能撐幾天。”
剛下吉普車,零下四十度的冷空氣順著氣管紮進肺葉。
我呼出的一口氣,瞬間在睫毛上結成了白霜。
課題組組長老馬五十多歲,穿著軍大衣抽著香煙,上下打量著我單薄的羽絨服。
“我能撐到課題結項。”
這裏的冬天零下四十度,水管經常凍裂,洗臉隻能接一點冰水。
我的手很快就長滿了凍瘡,接著是深及真皮的幹裂。
我每天隻睡三個小時,雙手貼滿了醫用膠帶。
敲擊鍵盤時,崩裂的傷口滲出血水,把鍵盤邊緣和那些冷硬的鍵帽染出一層發暗的紅斑。
三個月後,當我頂著巨大的黑眼圈,把全新修正模型報告拍在桌上時。
組長老馬夾著煙的手都在抖,他死死盯著那份報告,沉默了許久。
他在煙灰缸裏摁滅煙頭,“周教授沒說錯,你是個怪物。”
半年後課題組下山補給。
車子開進鎮子那一刻,手機終於有了信號。
積壓了半年的消息瞬間轟炸了屏幕,微信圖標上的小紅點變成了省略號。
幾千條消息湧進來,工作群不間斷的艾特舊同學的群發問候,還有各種滿屏的垃圾短信和新聞推送。
哪怕是陸澤的對話框裏,也積壓了上百條消息。
我坐在顛簸的副駕駛上,冷眼滑過他這半年的消息。
前三個月滿屏都是失去全能保姆的無能狂怒,找剪刀、交電費,字裏行間沒有一句關心。
但繼續往下滑,他的發號施令逐漸變成了氣急敗壞的慌亂。
“張總那批貨的底層數據怎麼全是錯的?”
“你交接的盤裏為什麼都是假賬?!”
看著他開始處處碰壁的窘態,我扯了扯嘴角。
他大概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失去我他不僅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物更是個蠢貨。
我麵無表情地劃過那些廢話,最終在幾百條記錄裏,挑出了最具決定性的三條。
第一條,是我走後第十二天發的:“出庫單的係統密碼是什麼?”
第二條,是我走後第五十八天發的:“你留在衣櫃頂上那個破鞋盒是什麼?我找東西碰倒了,沒看裏麵的東西,要不要寄給你?”
第三條,是我走後第一百四十三天發的:“謝謝你這五年的照顧,沈梔,你是個好人。”
你是個好人。
就這四個字。
我人生中最寶貴的五年,在零下四十度的風雪裏被這四個字徹底結項。
我扯了扯嘴角幹裂的嘴唇滲出鮮血,沒有撕心裂肺隻有一種看著寄生蟲終於找到新宿主的荒誕感。
通過鎮上微弱的網速我點開了朋友圈。
陸澤沒有發動態,但我順著共同好友的點讚看到了宋婉的視頻號。
她現在做自媒體拍視頻,粉絲三百多萬。
第一期視頻的封麵就是陸澤的工作室。
視頻裏宋婉拿起那個陸氏彎木法做出來的工藝品。
她對著鏡頭笑的甜美,“你們知道嗎,這個技術是陸澤自己研究出來的,熬了多少個通宵,他從來不說。”
彈幕密密麻麻的刷過一排排好厲害以及神仙愛情。
陸澤站在旁邊穿著我買的圍裙,笑了笑沒有更正。
他不是故意說謊。
他是真的從骨子裏覺得那就是自己的東西,我隻是幫了個忙。
就像去餐廳吃飯,人們不會記得後廚洗菜的人叫什麼。
那天晚上我在鎮上的招待所給媽媽打了個電話。
“媽,我在這兒挺好的,吃得飽穿得暖,同事對我好。”
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
“梔梔,你跟那個陸澤。”
“分了。”
“什麼時候的事?”
“很久了。”
我媽又沉默了,隻剩下微弱的電流聲。
沒有追問沒有責備,沒有我早說過。
三個字,“那就好。”
我鼻子酸了。
當年她在電話裏哭了半個小時,我說他會對我好的。
現在她隻說那就好。
因為她已經不敢說更多了,怕我聽了又心軟怕我再回去。
媽媽的那就好,比任何責備都重。
我掛斷電話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哭了一會。
擦幹眼淚我下樓買了方便麵,準備明天回駐地。
老板熱情的搓著手笑,“姑娘,天寒,吃根烤腸暖暖?”
兩塊錢一根的那種外皮烤的焦脆,紅曲紅素染的通紅。
我咬了一口,甜的,劣質澱粉的甜。
我咽下那口澱粉,把眼底最後一點酸澀也一並咽了下去。
“謝謝老板,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