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澹台家地位最低的庶女,全家清明祭祖的活兒,全是我在操持。
我那名滿京城的長兄,一邊享受著我求來的祖宗庇佑,一邊看我如履爛泥:
“阿鸞,你這滿身香灰味兒,哪配出現在清明大典上?”
他帶著剛找回來的、能掐會算的“真命嬌女”,不僅搶了我的祭祖權,還把我的貢品全扔了。
她看著我,像看著一袋垃圾,冷笑道:
“祭祖講究的是心誠與禮法,你卻將祠堂當成了後廚食肆?簡直荒唐!”
我被家丁架著扔出大門,隻來得及平靜地提醒一句:
“祖宗們點名要的八十八道菜,一道都不能少。“
“他們吃不到發了脾氣,你們扛得住嗎?”
長兄不屑大笑:“胡言亂語!祖宗豈會貪戀你這區區口腹之欲?簡直俗不可耐!”
話音剛落,一道天雷把他直直劈跪在祠堂前。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他不知道,祖宗們早就把我當親閨女疼了。
斷了我這份“孝敬”,他們寧可集體挨餓,也要把這不肖子孫的飯碗給砸了。
1
天雷轟然劈下,砸在澹台府祠堂門前青石板上。
長兄澹台明跪趴在地,被氣浪壓的動彈不得。
他發冠四分五裂,焦糊頭發絲絲冒煙。
周圍丫鬟小廝尖叫著四散奔逃。
“大少爺遭天譴啦!老天爺發怒啦!”
兩個婆子反剪著我雙臂,我瞧著地上的長兄。
他褲襠洇出一片水漬,散發著腥臊。
一隻雲頭履邁過門檻。
剛被找回來的沈雲清站在台階上,用帕子掩住口鼻。
她看都沒看嚇尿的長兄,反而昂起下巴。
“慌什麼?一群蠢物!此乃祖宗降下的天雷淬體!”
“大哥尋回我這真血脈,祖宗歡喜,特降神雷助大哥脫胎換骨!”
長兄聞言抬起臉,眼底迸發出狂喜。
他爬起來,指著我鼻子破口大罵。
“聽見沒有!阿鸞,你這下賤的庶女隻會惹怒先人!”
“雲清才是天命之女!是她帶來的福報,才讓祖宗顯靈淬煉我!”
我扯了扯嘴角,看向祠堂裏擺滿供品的供桌。
那是我熬了三天三夜,給地下老頭老太太們做的八十八道硬菜。
老太爺最愛吃的紅燒獅子頭正冒著熱氣。
沈雲清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眼底湧起鄙夷。
“祭祖講究心誠禮法,大道無形,清淨無為!”
“你卻弄出這些葷腥油膩之物,將祠堂搞的烏煙瘴氣!”
她拂袖喝道:“來人!把這些沾滿庶女濁氣的醃臢東西扔出去喂狗!”
幾個家丁立刻衝進祠堂,掀翻了供桌。
嘩啦一聲,盤子摔的粉碎。
紅燒肉燕窩玉露羹,全被掃進泥水裏。
家丁們還抬腳在菜肴上碾踩。
米飯混著泥漿,散發出酸餿味。
我眼底一沉,手指扣進掌心。
長兄上前扯下我的披風,扔在地上踩了兩腳。
“滾!從今日起,剝奪你的一切月錢,將你逐出澹台府!”
兩個婆子將我甩出大門。
粗暴地扯下我耳垂上的明月璫,又將我藏在袖中防身的銀票連同錢袋一並搜刮幹淨。
“大少爺發了話,澹台家的一草一木,你這賤婢都休想帶走半點!”
我在雪地裏滾了兩圈,手肘磕在冰碴上,劃出血口。
老仆福伯從角門出來,將一件棉襖披在我肩上。
我扶著福伯手臂站穩,看著長兄和沈雲清。
“今晚子時,老太爺的哮喘藥膳若沒到,他脾氣可不好。”
我撣了撣膝蓋上的雪水。
“祖宗們要的八十八道菜,一道都不能少。”
“他們吃不到發了脾氣,你們扛的住嗎?”
長兄仰頭笑,頭頂的焦灰直掉。
“滿嘴胡言!祖宗早已升仙,豈會貪戀你這口腹之欲?”
沈雲清捏著菩提子,看著我。
“我已為先人備了九百九十九遍靜心咒,配以檀香與清泉素果。”
“這才是真正的供奉!你這俗物,趕緊滾去臭水溝裏發爛發臭吧!”
大門在我眼前砰的一聲關上。
寒風刮過,我裹緊棉襖,和福伯互相攙扶著走入風雪中。
福伯將我護在牆角,用身體替我擋風。
他凍的嘴唇發紫,渾身打擺子,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掉。
“四小姐,老奴沒用,讓您受這等大辱......”
我拍了拍福伯僵硬的手背,沒說話。
夜半子時,大雪封城。
澹台府祠堂內空無一人,點著幾盞常明燈。
供桌上擺著幾個蘋果和一碗清水。
突然,最高處那塊老太爺的牌位抖動了一下。
祠堂裏響起一聲咳嗽。
“咳咳咳......肉呢......老子的紅燒肉呢......”
那聲音帶著餓極了的怨毒與憤怒。
供桌上的蘋果瞬間發黑幹癟,長出白毛。
那碗清水冒出氣泡,散發出腥臭味。
而此刻在暖閣裏睡的正香的長兄,突然在夢中發出一聲慘嚎。
2
我在城西溝渠旁用木棍和油氈支起攤位。
破木板上寫著“代寫祭文,十文一篇”。
被趕出家門身無分文,我和老仆總得活下去。
周圍幾個孩童看熱鬧,被大人伸手拉走。
我剛給婦人寫完祭文,還沒接過銅板。
管事帶著家丁騎馬衝到攤前。
“砸!把這汙了澹台家名聲的破攤子給我砸了!”
家丁踹倒木棍砸爛桌子,婦人跑開,銅錢掉進水裏。
管事一腳踩住銅錢,仰起下巴。
“大少爺有令!這賤婢已被逐出家門,誰敢接濟她,就是跟我澹台府作對!”
他扭頭衝我吐了一口濃痰。
“大少爺說了,這是為你好!讓你知道,離了家族,你連野狗都不如!”
老仆撲上前抱住管事大腿。
“你們這些畜生!大少爺怎麼能這麼逼死親妹妹!”
“滾開!老不死的!”
管事掄起棍子砸中老仆小腿,骨頭斷裂。
“呃啊!”
老漢倒在地上,斷腿折成兩段。
“福伯!”
我撲過去推開男人,把老漢護在身下。
老仆疼得冒汗,臉頰慘白,伸手推我。
我拿不出錢看大夫,伸手捂住他的嘴。
我瞪大雙眼咬住後槽牙。
男人扯起嘴角,帶著家丁離開。
城東府邸後院正辦著清談大典。
京城賓客齊聚,女人坐著泡茶,嘴裏念叨順應天道。
大哥端起茶杯,朝麵前的侯爺敬酒。
“侯爺請,此乃雲清特意采來的雪水......”
他咽下茶水,門牙齊根折斷。
男人五官擠成一團,捂嘴噴血,門牙掉在侯爺身上。
侯爺低頭看去,拉長臉瞪大眼睛。
長兄倒地打滾,喉嚨裏嚎叫出聲。
賓客亂作一團。
“我的血玉鐲子怎麼碎了!”
“我的珍珠步搖斷了!這可是禦賜之物!”
尚書夫人腳下打滑,倒地摔斷胯骨,抱著大腿痛哭。
場內眾人驚叫走避。
女人手抖著放下茶杯,撐著木桌站直身體。
她捏起手指比劃兩下,抬手指著半空。
“諸位莫慌!此乃我那逆妹留下的庶女濁氣太重,衝撞了諸位的福運!”
“隻需諸位捐些香油錢,為祖宗重塑金身,雲清自會做法為大家消災!”
賓客解下錢袋丟進木盤。
她盯著堆滿金銀的盤子,扯開嘴角。
城西棚子裏。
我摳出水坑裏的錢買來饅頭,嚼碎喂給老仆。
半夜我點燃破油紙生火。
我咬破手指在黃紙上畫符,丟進火堆。
紙張遇火冒出藍焰,燒得不留灰渣。
我收緊領口,盯著藍火。
“老頭們,忍忍。”
“再餓他們三天,等把這群不肖子孫的飯碗砸碎,我給你們換大魚大肉。”
火苗向上竄起兩寸高。
3
斷供第三天,接受過澹台家祈福的達官顯貴家裏全都大亂。
朝堂之上,戶部尚書正彈劾對手,他的褲腰帶突然斷成七八截。
褲子滑落到腳踝,露出裏麵的褻褲。
文武百官瞪著眼睛,皇帝黑著臉站直身體。
兵部侍郎趴在地上爬進大殿。
“陛下!臣家裏出事了!昨晚幾百匹軍馬發瘋衝進臣的府邸,踏平了院子!”
“臣的老母親被嚇得躲進恭桶裏,現在還拔不出來!”
皇帝拿起一本奏折砸向地麵,那是長兄澹台明遞交的升遷折子。
折子缺頁少角,上麵還有老鼠屎。
“混賬!這就是你們澹台家的規矩?竟敢用此汙穢之物戲弄朕!”
皇帝伸手指著下方少了兩顆門牙的男人。
“澹台明,禦前失儀,罰俸半年,升遷之事無限期擱置!滾出去!”
男人低著頭縮著背,跑出皇宮。
他剛回澹台府,就看到大門被滿朝文武的家屬圍住。
爛菜葉、臭雞蛋和夜香接連砸在大門上。
“什麼狗屁清談大典!把我們老爺的福運還回來!”
“你們澹台家的祭祖到底幹了什麼缺德事,連累我們家天天倒黴!”
男人轉身跑進後院,伸手抓住沈雲清的衣領,雙眼布滿血絲。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老祖宗保佑嗎?為什麼我會丟官!為什麼都在倒黴!”
女人身體發抖,轉動眼球,反手抓緊男人的手腕。
“大哥莫急!這都是阿鸞那個賤人的錯!”
“是她常年盤踞祠堂,積累了太深的怨氣。如今她被趕走,怨氣爆發,衝撞了神明!”
女人瞪大雙眼張開嘴巴。
“我翻閱古籍,若要平息這怒火,唯有一個辦法!”
“必須取那賤人的‘至親心脈精血’生生放滿一海碗,趁熱澆灌老太爺的牌位!用她低賤的命數,來替百官擋煞洗刷黴運!”
男人大聲應和。
“好辦法!她一個庶女,能為家族流血,為百官擋災,是她的福氣!”
“來人!拿上粗麻繩和鐵鏈!跟我去城西抓人!”
城西棚內,我正拿布給發高燒的福伯敷額頭。
破木門被人一腳踹碎,男人帶著十幾個家丁衝進屋裏。
“把這個煞星給我鎖起來!”
兩個家丁拿著鐵鏈,朝我的脖子套過來。
福伯睜開眼睛,趴在我身前,張嘴咬住一個家丁的手腕。
“不許碰我家小姐!你們這群畜生,要殺就殺我!”
“老東西,找死!”
男人抬起腳,踹向福伯的胸口。
福伯胸骨凹陷,吐出夾著肉塊的血,噴在我臉上。
他雙眼看著我,張嘴沒有聲音,手從我衣服上滑落。
“福伯!”
我張大嘴巴喊叫,喉嚨發疼,渾身發抖伸手去捂他胸口的血洞。
血從手指縫裏不斷流出。
“別嚎了,真晦氣!”
男人在屍體上蹭鞋底,家丁上前把鐵鏈套在我脖子上。
“走!給老祖宗放血去!”
我被鐵鏈拉著走,頭發散開,膝蓋在地上摩擦出一條血跡。
我不掙紮也不喊叫,隻抬頭看著男人的背影。
拽鐵鏈的家丁鬆開手縮起肩膀,往後退了一步。
4
澹台府的祠堂內,今日異常森冷。
滿朝文武都來了,幾百雙眼睛盯著我,冷漠又期待。
沒人覺得放幹一個少女的血有什麼不對。
隻要能讓他們升官發財,我這條命比草芥還賤。
沈雲清端著一隻金碗,把玩著匕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阿鸞,你看看你造的孽!滿朝文武皆因你的戾氣而受苦。”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用你的賤血,洗淨這世間的汙穢!”
長兄跨過來,揪住我的頭發,將我的臉按向祖宗牌位。
“跪下!磕頭!”他咆哮,“向上天懺悔你的惡毒!”
“你的血能救百官,是你此生最大的榮耀!”
我被迫仰起頭,滿臉是血和泥汙。
我冷冷掀開眼皮,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榮耀?死得其所?”我幹笑了兩聲,聲音嘶啞。
“你們這群螞蟥,還要吸我的血......”
“你還敢頂嘴!”長兄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打得我嘴角崩裂。
沈雲清不耐煩地上前,扯過我烏青的左手。
匕首劃開我手腕的皮肉,劇痛襲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沒發出一聲痛呼。
鮮血湧出,砸在金碗裏。
周圍的百官鬆了口氣,開口讚歎。
“沈小姐深明大義,真乃在世活菩薩!”
“有了這碗至親庶血,咱們的好日子總算盼到頭了!”
“這賤婢能為主子們分憂,死也該瞑目了。”
隨著血液流失,我眼前發黑,癱軟在地。
沈雲清看著大半碗血,得意地走向供桌。
那裏供奉著澹台老太爺的主牌位。
她舉起金碗,作勢就要將血潑向牌位。
癱倒在血泊中的我,突然露出一個冷笑。
我用盡力氣,衝著供桌嘶吼。
“你敢把我的血喂給他們......”我聲音虛弱。
“準備好承受整個地府掀翻的代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