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節的陵園裏,本市最具威望的教育家我的親爸,正在接受省台的采訪。
他豪擲千萬,為見義勇為的烈士修繕墓碑,感動了全網。
而我渾身泥濘,捧著我媽那裝在廉價塑料盒裏的骨灰,躲在角落裏避雨。
我不小心咳出了聲,驚動了人群。
他回過頭,認出了衣衫襤褸的我。
他大步走過來,毫不猶豫地一腳踢翻了我手中的骨灰盒。
灰白色的粉末瞬間被清明的雨水衝刷得幹幹淨淨。
“你這個殺人犯,怎麼配踏進這麼神聖的地方?!”
“把她送進警察局,就說她尋釁滋事,最好讓她把牢底坐穿!”
可他不知道,我媽就是那個為了救他寶貝養子,被燒成灰的無名烈士。
……
雨水冰冷。
混著泥漿,從我破了洞的鞋尖灌進來。
我爸陸國斌,正站在聚光燈下。
他一身高定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對著鏡頭,他侃侃而談。
“每一位英雄,都不該被遺忘。”
“我們今天的生活,是他們用生命換來的。”
他說得聲情茂,眼眶微微泛紅。
周圍的記者們閃光燈不停。
人群裏發出陣陣讚歎。
“陸教授真是我們教育界的楷模!”
“不僅育人,更有大愛!”
我抱著懷裏冰冷的塑料盒,蜷縮在鬆樹下。
盒子裏是我媽。
一場大火,把她燒得隻剩下這麼一捧。
我想帶她回家,可我沒有家。
當年她為了那個男人,淨身出戶,斷絕了所有親戚關係。
我們租住的棚戶區上個月拆了。
我無處可去。
今天是清明,我想帶她來陵園看看。
至少這裏安靜。
喉嚨裏一陣癢意翻湧。
我死死捂住嘴,還是沒忍住,劇烈地咳了起來。
“咳……咳咳……”
聲音在寂靜的雨中,格外清晰。
采訪被打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我射過來。
陸國斌臉上的悲憫僵住了。
他看到我。
看到我懷裏的骨灰盒。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陰冷,厭惡。
他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向我走來。
每一步都踩在水窪裏,濺起泥水。
但他不在乎。
他站定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陸念,誰讓你來這裏的?”
我仰起頭,雨水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帶我媽……”
話沒說完。
他抬起腳,狠狠踹在我手裏的骨灰盒上。
“砰。”
廉價的塑料盒飛了出去,撞在墓碑上,四分五裂。
灰白色的粉末,揚了起來。
又被雨水瞬間拍進泥土裏。
消失不見。
我媽……沒了。
最後一點痕跡,都沒了。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呆呆地看著那片濕漉漉的泥地。
陸國斌指著我的鼻子,對身後的保安怒吼。
“你這個殺人犯,怎麼配踏進這麼神聖的地方?!”
“這裏埋葬的都是英雄!”
“把她給我拖出去!”
他又轉向助理。
“報警!就說她在這裏尋釁滋事,擾亂公共秩序!”
“讓警察好好查查她!最好讓她把牢底坐穿!”
他身後的記者們,鏡頭對準了我。
閃光燈刺得我睜不開眼。
保安衝了過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我沒有反抗。
隻是看著陸國斌。
他對著鏡頭,重新整理了表情,一臉痛心疾首。
“子不教,父之過。是我這個做父親的失職。”
他深深鞠了一躬。
人群裏,穿著白色運動服的陸安撐著傘跑過來。
他一臉擔憂地扶住陸國斌。
“爸,您別這樣,不關您的事。”
“是姐姐她……太不懂事了。”
父子情深的戲碼,感動了所有人。
隻有我知道。
三年前,我根本沒有捅人。
是陸安失手將同學推下樓梯,我替他頂了罪。
因為陸國斌跪下來求我。
他說,安安的前途不能毀了。
他說,隻要我肯坐牢,他會好好安頓我媽。
我答應了。
可我出獄那天,等到的,隻有我媽燒焦的屍體。
和一張“無名氏”的死亡證明。
他們說,她是見義勇為。
那個被救的孩子,就是陸安。
我被保安粗暴地拖拽著,踉蹌地走在泥水裏。
經過他們身邊時。
我停下腳步,看著陸國斌。
一字一句地問。
“爸,你捐錢修繕的這塊烈士墓碑,碑上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