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當最後一個Bug修複通告發出去後，我癱軟在電競椅上，感覺脊椎已經離家出走了。肚子適時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我摘下耳機，房間裏一片漆黑。拉開房門，客廳裏靜悄悄的，隻留了一盞昏黃的小夜燈。餐桌上用防蠅罩扣著一個碗，裏麵是一碗早已坨掉的紅燒肉麵，旁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我爸那歪歪扭扭的字跡：

“麵涼了就在微波爐裏轉一下。小顧走了，這孩子不錯，你要抓緊。”

看著那碗麵，我鼻子一酸，剛才在工作群裏被罵得狗血淋頭都沒哭，現在卻因為一碗坨麵紅了眼眶。這就是家，它給你插刀，又會在你流血的時候給你貼上並不怎麼管用、但確實存在的創可貼。

我一邊吃著坨麵，一邊點開微信。

那個“修馬桶的顧博士”給我發了一條消息，時間是三個小時前。

【顧言：令堂讓我轉告你，明天中午二姨、三姑、六婆都要來。她讓你準備好‘戰鬥妝容’。另外，由於我剛才表現過於優秀，明天我也被‘征用’了。薑經理，明天見。】

我差點把麵從鼻孔裏噴出來。

這就叫，前有狼，後有虎，中間還要夾著個來看戲的二百五。

我是被一陣震耳欲聾的說話聲吵醒的。

那種聲音不是單一的噪音，而是幾十隻鴨子同時在耳邊嘎嘎叫的混合聲波。我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八點半。

“哎喲，這就是寧寧啊？怎麼還在睡？這都日上三竿了！”

房門被粗暴地推開，並沒有敲門這個環節。我的二姨，一個燙著酒紅色泡麵頭的中年婦女，像參觀動物園猴子一樣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抱著孩子的表姐，還有手裏還在嗑瓜子的三姑。

我裹緊被子，感覺自己像個沒穿衣服的罪人：“二姨，三姑......我昨晚加班到兩點......”

“年輕人就是身體好，熬夜不好啊，容易內分泌失調，以後不好生養。”二姨一屁股坐在我的床邊，順手捏了捏我的被角，“這被子不行，不是新疆棉的吧？回頭讓你媽給你換一床。”

我絕望地閉上眼。如果你想體驗什麼是“毫無邊界感”，歡迎回到縣城老家。

洗漱完畢，我被迫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接受檢閱。

今天的客廳仿佛是《甄嬛傳》的選角現場，七大姑八大姨坐了一圈，茶幾上堆滿了瓜子皮和橘子皮。

“寧寧啊，聽說你在上海一個月賺三萬？”三姑率先發難，眼神裏閃爍著一種名為“嫉妒”的光芒，“那你今年攢了多少錢？怎麼也沒見你給家裏換個大電視？”

“三萬那是稅前，大城市花銷大。”我熟練地哭窮，“房租就去了一半，還要吃飯、坐地鐵，一個月剩不下多少。”

“哎呀，我就說嘛！”三姑立刻來了精神，轉頭對我媽說，“翠蘭啊，你看我說什麼來著？女孩子在外麵瞎混有什麼意思？賺得多花得多，還不如我家小芳，在縣城當護士，一個月四千，吃家裏的住家裏的，上個月剛提了一輛小轎車！”

我媽李翠蘭女士臉色有點掛不住，正要反駁，二姨又補了一刀。

“聽說你有對象了？”二姨把懷裏那個流著口水的小孫子往我麵前一送，“來，叫小姨。寧寧啊，你都快三十了，這可是高齡產婦了。你看你表姐，二胎都生完了，恢複得多好。女人啊，事業再好，沒有個孩子，那就是不完整的。”

“就是就是，”表姐一邊喂奶一邊接話，“寧寧你不知道，生孩子越晚越受罪。你現在這個年紀，卵巢功能都在退化了......”

轟——

我感覺腦子裏的那根弦快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