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祭水神大典。
河邊空地搭起祭台,豬頭、雞鴨、果品、香燭擺了一排。
村裏三百多人擠在河灘上,加上外村看熱鬧的少說五六百。
裏正剛清了嗓子準備開口。
“等等!”王屠戶扛著殺豬刀,擠開人群衝了出來。
“裏正!我要告董家!欠我五斤豬肉錢,半年沒還!”
“還有我的!”張嬸衝出來。
“三鬥米換成兩鬥半,當我老太婆不識數呢?!”
“我閨女的嫁妝布!一匹蜀錦被換成了粗麻布!”
七八個債主圍住董家三口,指著鼻子罵。
董郎滿頭虛汗,聲音發抖:“誤會!都是誤會!”
我吸了口氣,走到祭台正前方。
“各位叔伯嬸子!”
嘈雜的河灘瞬間安靜。
“我叫田螺,在董家做了八年工。”
我舉起那個油膩膩的小本子,一頁一頁翻開。
“種地、喂豬、紡布、還賭債,每一筆都記著。”
翻到最後一頁,我指著那個數字。
“四十七兩三錢。連本帶利,一文不少。”
人群中一片倒吸涼氣,有人低聲驚呼:“四十七兩!夠咱吃喝二十年了!”
“她放屁!”董母拍著大腿嚎叫,“董家何時欠過她?若非我兒心善收留......”
“收留?”我一步步逼近她,“他帶我回家的第一天,你就把笤帚塞進我手裏!”
“第二天讓我挑水,第三天讓我下地!”
“我病了你罵我偷懶,我傷了你嫌我誤工。”
“這叫收留?這叫恩情?”
我把賬本拍在祭台上。
“這叫使喚牲口!”
全場鴉雀無聲。
董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下意識往後縮,眼珠子飛速轉動,突然挺起胸膛拔高了嗓門。
“各位鄉親!別被這個妖精騙了!”
他一把扯開瑤光擋在身前,手指發抖地指著我。
“她是妖!田螺成精的妖!”
“這些年她裝人模樣,用妖術迷惑大夥!這賬是假的,全是她偽造的!”
恐懼在人群中蔓延。
剛才還義憤填膺的村民們麵麵相覷,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董郎見有效果,聲調越拉越高。
“想想看!誰能在這灶台後白幹八年活不要工錢?”
“她分明在用妖術吸我們全村的氣運!”
“不信你們看!”
他猛衝過來,一把扯開我的腰帶。
那枚青色的田螺殼,就這樣暴露在五六百人麵前。
“看見沒有!這就是妖精的殼!”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真的是妖精!”
“我說收成怎麼越來越差,原來是被妖精吸了氣運!”
“打死她!打死妖精!”
幾個膽大漢子已經操起祭台上的棍子。
董郎退後一步,轉頭壓低聲音在瑤光耳邊說。
“瑤光,現在動手。當眾砸了她的殼,這債就算了。”
“她一死,肉歸我們,咱們長生不老。”
瑤光的手在發抖。
她低頭看著祭台上那把殺豬尖刀。
“都是你......”她喃喃著,聲音從牙縫擠出。
“都是你這個賤妖!你搶了我的仙位,毀了我的愛情,毀了我的一切!”
她一把抓起尖刀,雙眼赤紅:“你去死吧!”
她撲過來時,我不僅沒躲,反而迎上前一步。
“喀嚓”一聲,刀鋒劈碎了我腰間的田螺殼。
承載了我七百年道行的真身,在眾目睽睽下碎成了三瓣。
碎殼落地,鮮血瞬間染紅了我的衣裳和腳下黃土。
董郎眼冒綠光,伸手要去搶殼裏的內丹。
瑤光握著帶血的刀,笑容扭曲:“董郎,我為你殺妖了。”
五六百人呆在原地。
無人出聲。
我撲通跪倒,血流如注,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
頭頂的天空突然暗了。
不是烏雲,是漫天金光。
鋪天蓋地的金光從九霄炸裂,整片河灘被照得如同白晝。
王母的聲音從天際傳來,威嚴無比,震懾全場。
“瑤光,親手造殺孽,破繭重塑,契約成!”
狂風驟起,將董郎掀飛出去。
他伸向內丹的手被金光灼穿,露出白骨。
“啊!!!”
慘叫聲淹沒在雷鳴中。
一朵白玉蓮花從碎裂的田螺殼中升起,托住我的身體。
傷口不再流血。
骨骼不再疼痛。
粗布衣裳化為齏粉,取而代之的是月白神袍、雲紋玉帶和青蓮仙履。
我站在蓮花之上,俯瞰著塵世。
瑤光的笑容死死僵在臉上。
她握著刀,滿手是血,渾身顫抖。
董郎抱著焦黑的斷手在地上翻滾哀嚎。
董母口吐白沫,癱倒在泥裏。
五六百人齊齊跪倒,額頭貼在地上不敢抬起。
我低下頭,對上瑤光的眼神,緩緩開口:
“多謝帝姬,賜我飛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