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
爸爸。
小時候,他會在趕集的時候給我買糖葫蘆,會把我架在脖子上看元宵節的燈,會在我被同學欺負的時候,騎著自行車到學校,把那個男生的爸爸堵在村口罵。
他是這個家裏唯一對我好過的人。
我擦了眼淚,轉身往工地走。
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土路上,膝蓋疼得已經麻木了。
爸爸在工棚裏吃晚飯,一碗白米飯,一碟鹹菜。看見我來,愣了愣,又低頭扒了一口飯。
我坐在他旁邊,把事情說了。
媽媽的高考換分係統,哥哥和表姐都是靠我的高考成績才考上了好大學。
就連妹妹也想踩著我上岸。
我一句一句地說,爸爸聽完,沒說話。
他點了一支煙。
煙霧升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下散開。他的臉藏在煙霧後麵,我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他歎了口氣。
“你媽也是為了這個家。”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哥是兒子,”他彈了彈煙灰,聲音很低,“要傳宗接代。”
我渾身發抖。
“那我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父親別過臉去。
他沒有看我。
“你是女兒,”他說,把煙掐滅在碗沿上,“認命吧。”
淚水決堤。
我想問那江夏呢,我們都是女兒啊!
可視線落在爸爸手機屏保上,妹妹巧笑嫣然的照片,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站起來,轉身走了。
他沒有叫我。
工棚裏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黃點。
我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後,我回了工棚。
爸爸已經睡著了,打呼的聲音很大。
他的工裝掛在床頭的釘子上,口袋鼓鼓的。
我伸手進去。
一張銀行卡。
我攥在手裏,轉身沒入了夜色。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了競賽班門口。
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擦桌子,看見我,笑容僵了一下。
大概從沒見過這樣衣冠不整的學生。
我把銀行卡放在台麵上。
“請問,”我的聲音沙啞,“奧賽金牌,能直接保送清北,是嗎?”
我把爸爸的工資卡刷了個幹淨。
報名費、資料費、房租。
一筆一筆刷出去,短信提示音叮叮咚咚響了一整天。
加入競賽班後,我每天五點半起床,十二點睡覺。
饅頭就鹹菜,一天三頓,吃了一個星期才發現饅頭上長了綠毛。
我把綠毛摳掉,繼續吃。
那天中午,我在班裏角落裏啃饅頭。隔壁桌兩個女生在刷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
“你們看沒看秋秋的直播?哭得可慘了。”
“看了看了,她那個姐姐也太不是東西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是江秋。
她在哭。
“我真的好難......我姐姐,就是那個高考考了三次的,她非要再考一年。你們知道嗎,她每次都隻考兩百多分,真的不是讀書的料......”
她抽噎了一下,聲音又軟又可憐:
“但她非不聽,偷了我爸的工資卡,把家裏的錢都卷走了。我現在每天直播,就是想幫她賺點補課費,家裏壓力真的好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