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陸主任，為什麼溫醫生的調動申請又被退回來了。”

溫時清端著藥盤的手僵在半空，辦公室裏麵的談話像針一樣紮出來。

“還有之前你把她家糧票減半，補貼給了宣傳隊的沈菀同誌，導致她父母過冬的糧食不夠，都餓死了。”

“老周。”陸懷瑾打斷他，語氣沉下來。

“這話不對，全國上下都困難，溫伯伯和伯母是人民教師，思想覺悟高，理解國家的難處。他們的死亡，是自然規律，和我們基地的糧票調配沒有關係。”

門外的溫時清，渾身的血似乎在這一瞬間凍住了，然後瘋狂地倒湧回心臟，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什麼叫把他們家的糧票減半補貼給沈菀？

她父親餓得全身浮腫最後咽氣時，手裏還攥著半塊挖來的、咽不下去的樹皮。

母親拖著病體去郊外挖野菜，一頭栽進溝裏再沒起來。

她接到噩耗時，正在手術台上給一個炸傷腿的工人做截肢，連哭的時間都沒有。

這一切悲劇的源頭居然是她的未婚夫把原本屬於她家的糧票減半，補貼給了那個總穿著嶄新列寧裝、臉頰紅潤的沈菀。

溫時清的手指猛地扣緊了搪瓷藥盤邊沿。

老周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變調：“那沈菀同誌呢？她上個月感冒，你就能特批她去市裏住院療養！糧票補助、營養品，哪樣少了她的？溫醫生父母那時要是能有這點......”

“沈菀不一樣。”陸懷瑾的聲音陡然柔和了些，甚至帶上一點不易察覺的無奈。

“她父親是為救我父親犧牲的，老首長臨終前把她托付給我，我不能讓她在這裏出半點差池，時清會理解我的。”

溫時清站在門外，胃裏一陣劇烈的抽搐，她死死咬住牙關。

“那調離申請呢？”

老周還在爭，“溫醫生的身體你也看見了，咳了三個月不見好，前天還咯血了！衛生所張大夫說了，她這肺必須去大醫院靜養，再拖下去——”

“我知道她身體不好。”

陸懷瑾的聲音冷硬起來，“但衛生所就她能做開胸手術。眼下七號礦攻堅，隨時可能有重傷員，她不能走。”

“可她是你的未婚妻！”

“正因為她是我的未婚妻，才更不能搞特殊化。”

陸懷瑾的話斬釘截鐵，像榔頭敲在冰麵上，“我陸懷瑾今天因為私人關係批了她的調令，明天還怎麼管別人？她留在這裏堅持工作，就是對紀律，對建設任務最好的表態。”

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溫時清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陸懷瑾是“紅星”基地最年輕的副主任，前途無量，作風強硬，原則性極強，深受上級賞識。

為了追隨他，四年前，溫時清放棄了留校任教的資格，跟著他來到這荒蕪的西北山溝。

四年間，她數不清從死神手裏搶回多少條命，也數不清自己多少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第一年，因為沈菀不慎打翻煤油燈，引燃了資料室，她衝進火場搶救重要資料，左臂和背上留下了永久的疤。

第二年，沈菀為了寫一篇工人勇戰塌方的報道，擅自闖入尚未排除風險的礦道，遭遇二次塌方。

溫時清作為醫護救援，混亂中被驚慌失措的沈菀推下礦洞造成左腿脛骨裂，至今陰雨天就疼得鑽心。

這些她都忍了。

因為她總想著等基地建設走上正軌，等陸懷瑾工作不那麼忙，等他們打了結婚報告，她就能調回城裏，好好養病，好好過日子。

可現在她才明白他不需要她養好身體。

他需要她留在這裏，咳著血，瘸著腿，用她這副快垮掉的軀殼為他公正無私的金字招牌讓路。

必須為他照顧更需要照顧的沈菀，騰出位置。

甚至她父母的命，都成了他堅持原則的代價。

一切隻因為，她是陸懷瑾的未婚妻。

她慢慢地轉過身。

背對著那扇門，背對著那個她愛了六年、以為能托付一生的男人。

一步一步，走回衛生所的值班室。

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填寫了申請辭職的報告。

理由欄她隻寫了健康原因，隻字不提其他。

簽下名字時，筆尖幾乎劃破紙背

辭職批複需要時間，層層手續，至少半個月。

她等得起，隻要這半個月過去，她就永遠離開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