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在醫學定義上，我是一個重度運動功能障礙伴隨閱讀障礙的患者。

我的大腦皮層在處理文字符號時會發生錯亂，那些方塊字在我眼裏不僅是扭曲的，甚至會像受驚的螞蟻一樣四處亂爬。

而我的小腦發育不全，導致我無法完成精細動作，甚至連走直線都需要付出常人兩倍的專注。

但在聲學的世界裏，我是王。

我閉了閉眼，世界在黑暗中變得清晰。

左邊那個嘲諷最大聲的女生，心跳頻率每分鐘110，呼吸急促且淺，她並不是真的討厭我，她隻是在享受這種集體審判帶來的虛假正義感，以此來掩蓋她剛在物理測驗中作弊的恐慌。

右後方那個靠在牆邊的男生，硬幣在口袋裏碰撞的聲音，他在緊張，因為他是林浩的小跟班，他在觀察我的反應，準備回去彙報。

而在這片嘈雜的背景音中，我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定的聲音。

那是軟底帆布鞋摩擦地麵的聲音。

沒有猶豫，沒有跟風的躁動，隻有一種冷靜的、幾乎與我不謀而合的頻率。

她在等我。

我睜開眼，視線越過人群，落在走廊盡頭的那個身影上。

是個女生。

頭發很短，亂糟糟的，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低頭看著手裏的一本厚書。

她就像是一塊頑固的礁石，在周圍洶湧的惡意中巋然不動。

我認識她。

蘇木。高三（7）班的怪人。

據說她除了睡覺就是看書，是個活在自己世界裏的孤僻症患者。

我慢慢挪過去。每走一步，我的身體都會不受控製地輕微搖晃，但我努力挺直脊背。

當我經過她身邊時，她沒有抬頭，隻是翻了一頁書。書頁翻動的聲音清脆利落，像是一把手術刀劃開了空氣。

「今晚八點，老教學樓頂層機房。」

她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聽覺異於常人的我能聽見。

「你需要一雙手，而我需要一個真相。」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她。

她依舊沒有看我，隻是用手指在書頁的一行字上重重劃過。那本書不是什麼文學名著，而是一本全英文的《TCP/IP詳解卷一》。

「為什麼？」我問。因為肌肉控製的問題，我的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蘇木終於抬起頭。她的眼睛很亮，卻藏著深深的疲憊。

「因為那天晚上，我也在。」

她合上書，轉身離開，留給我一個瘦削的背影。

「而且，我知道林浩在撒謊。不僅僅是窗戶的防窺膜，還有......那天晚上的風聲。」

回到那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時，已經是傍晚。

這裏是我和唯一的親人——奶奶相依為命的地方。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的樟腦丸味道和奶奶熬的中藥味。

「小遲回來啦？」

奶奶渾濁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她眼睛不好，幾乎是個半盲，所以她並不知道我在學校經曆了什麼，更不知道她的孫子剛剛成了全校公認的小偷。

「嗯。」我應了一聲，努力控製著聲帶，不讓聲音裏的顫抖泄露一絲情緒。

我把自己關進狹小的房間，鎖上門。

這不僅是我的臥室，也是我的戰場。

房間的一角，堆滿了各種看起來像是電子垃圾的設備。廢棄的主機箱、纏繞成團的線纜、還有幾個並不匹配的顯示器。這是我從廢品站淘回來，一點點組裝起來的超級計算機。

對於常人來說，電腦是視覺交互的工具。

但對於閱讀障礙的我來說，它是聲音的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