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晚上顧霆崢來了房裏。

他沒提白天的事，隻是坐在桌邊整理要帶走的工具，偶爾抬眼看我一下。

我在燈下翻糧本，一頁一頁地看。

他終於忍不住了。

"玉清那邊，你別放在心上。她就是臉皮薄，不會來事。"

"嗯。"

"媽也是心疼她。維國腿斷了調後勤，工資少了一截，她一個人撐著不容易。"

"嗯。"

他把扳手擱下來，轉過身正對著我。

"小滿，你是不是對玉清有什麼意見？"

我停下手，看著他。

上輩子我會說"沒有"。

然後他就會鬆一口氣，覺得這件事過去了。

"你想聽實話？"

"你說。"

"你娶我，是為了讓你媽有個幹活的人。"

顧霆崢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胡說什麼。"

"我不胡說。你娶我之前，家裏缺個人洗衣做飯帶孩子、伺候老人。廠裏那些城裏姑娘看不上你家的條件。我是農村來的，不挑，還能從娘家往這兒搬糧食搬菜。"

"小滿！"

他站起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怒氣。

"我娶你，是因為我願意。"

"那你相親那天，為什麼讓你媽先問我家有幾畝地？"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記得那天。

媒人領著他媽來我們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多大、念過幾年書，是問我爹種了多少畝地，家裏養了幾頭豬。

我媽高興壞了，覺得城裏的工人看上了自家閨女，把家底全交代了。

"那是我媽問的，跟我沒關係。"

"嗯。跟你沒關係。但你結婚頭一年，我媽背了三趟糧食來，你收了。我爹把攢了兩年的臘肉送來，你也收了。你覺得這些跟你有沒有關係？"

"那是丈人丈母娘心疼閨女——"

"那你媽給過我娘家什麼？"

顧霆崢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不習慣我這樣說話。

上輩子的我溫順安靜，從不反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婆婆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變了。"

他低聲說。

"沒變。我隻是不裝了。"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帆布包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隔壁院子傳來白玉清的聲音，隔著薄薄的牆壁，細細的。

"霆崢，你怎麼了？是不是小滿又......"

"沒事，嫂子，你早些歇著。"

又。

這個字用得真好。

好像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關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裏我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想起我怎樣一點一點把娘家的東西往這兒搬，怎樣一步一步退到牆角，怎樣在所有人的眼神裏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最後連死都是可有可無的。

顧霆崢的遺言裏沒有我的名字。

兒子的眼神裏沒有不舍。

婆婆塞過來的舊包袱，連個像樣的衣裳都沒裝。

我閉上眼睛。

明天顧霆崢就要出發了。

上輩子我給他納了一雙鞋墊，熬了一夜。他收下了，放在行李箱最底層。

白玉清也給了他一個。

一個她親手織的護腕。

他戴在手上，一直戴到死。

這輩子我什麼都不做。

他愛戴誰的東西，跟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