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悶熱的傍晚,爸爸打來電話。
他在南方折騰了兩年的工程終於拿到尾款,連本帶利翻了幾倍。
破產這幾年壓彎的脊梁,這男人總算又挺直了。
電話裏他聲音發顫:
“婉婉,爸對不起你們,這幾年讓你跟你媽受苦了。”
我沒接這種煽情的話茬,隻問下一步什麼安排。
“國外有個項目在談,你媽也說想換個環境,簽證已經辦妥了。”
他停了下:
“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出去留學,不在國內念大學了。”
我站在出租屋那扇生了鏽的鐵窗前。
對麵樓頂晾著的一條褪色床單,正被熱風卷起一個無力的角。
高中三年就住在這間十二平米的房間裏。
牆角貼滿錯題本撕下來的紙條,書桌上教輔摞得比枕頭還高。
我拚了命地學,隻是為了能在他身邊掙得一個平視的資格。
現在,這些東西統統用不上了。
“走。”
我媽收拾行李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兩個箱子裝滿,出租屋半小時清空。
搬家當天,隔壁王阿姨端了碗餃子過來,塞我手裏:
“晚晚,到了那邊想吃餃子就打電話,阿姨教你包。”
我點點頭,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要出國這件事,除了這層樓的左鄰右舍,我沒有告訴學校裏的任何一個人。
這不是賭氣。
是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身份跟許淮意告別。
青梅?他從沒在外人麵前承認過。
同桌?三年刑期已滿,自動解綁。
未婚妻?那枚玉鐲早在那個雨夜就被我媽退在了許家茶幾上。
連朋友都算不上吧?
畢竟,哪有朋友會在畢業聚會時,任由別人嘲諷你,把你關在門外的。
想到這,我拉開冰箱,最裏麵還擱著那半袋黃杏子。
已經蔫了,好幾顆表皮起了皺。
這時出租車到了樓下,媽媽催我快點,車不等人。
我把那半袋黃杏子扔進垃圾桶。
轉身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邊緣已經泛黃的信封,放在顯眼處。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隻是覺得,有些東西扔不掉,但也不能帶走。
在五樓窗戶前最後看了一眼這條街。
街尾的那個拐角,是許淮意高一那年堵著我,把重逢後第一袋黃杏子遞給我的地方。
他說“你不會以為我忘了吧”的時候,語氣跟小時候一樣。
可我現在分不清,許淮意到底是沒忘掉杏子,還是沒忘掉我。
又或者在他看來,杏子隻是杏子,送給誰都行。
我關了窗,鎖了門,鑰匙交給王阿姨。
站在她家門口我張了張嘴。
“阿姨,要是有人來找我......”
話說一半我自己噎住了。
誰會來找呢?
“沒什麼,鑰匙給您。”
......
我離開的第四天。
許淮意煩躁地撥打著電話,可永遠是冰冷單調的忙音。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他了解宋婉,像了解自己掌心的紋路一樣了解。
每次生氣,隻要給個台階,總會順勢下來。
可這次,電話不接,短信不回。
許淮意坐不住了,吩咐司機,直接朝著城中村那條坑窪的巷子開去。
可迎接他的,隻有一把冰冷的鐵鎖。
隔壁的王阿姨出來,瞥了他眼。
“別敲了,早搬空了。”
許淮意敲門的手僵在半空,聲音裏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搬空?她去哪了?”
“一家子出國了,這輩子都不回來了!”
王阿姨將一把鑰匙丟進他懷裏。
“婉婉臨走前交代的,說如果有人來找,就把這個給他。”
許淮意的臉色瞬間褪得一幹二淨。
他抖著手,將鑰匙插進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