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捏著那張邊緣破損的草稿紙,許淮意的字跡像鉤子一般,扯出了被深埋的記憶。
那時候我爸和許伯伯合夥做地產生意。
兩家逢年過節,總是一起在最豪華的包間裏吃飯。
小孩子嫌大人無聊。
許淮意便拉著我往外跑。
他家那棟帶泳池的別墅後院,種著黃杏樹。
每年六月果子熟了,許淮意便摘滿一籃端到我家門口。
“宋婉你快出來,我特意給你的。”
“今年的黃杏子一點都不酸,特別甜!”
這句話他說了幾年,也甜了幾年。
父母見我們要好,便順水推舟定下了口頭婚約。
長輩們打趣說,等長大高考完,就能正式訂婚,親上加親。
那個時候,我真的以為,六月的黃杏子會永遠甜下去。
直到十三歲那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我爸資金鏈斷了。
昔日談笑風生的生意夥伴變成了砸門的惡鬼。
連夜搬家,獨棟別墅的鑰匙換成了城中村破敗出租屋的生鏽鑰匙。
走之前,我媽翻出傳家玉鐲,牽著我,冒雨敲開了許家的大門。
許伯伯連樓都沒下。
保姆接過盒子,敷衍地說許總在忙。
我媽站在玄關的濕地毯上,把那個冰涼的鐲子擱在茶幾上,深深鞠了一躬,拉著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裏。
雨水砸在臉上,很疼。
搬家後,我跟許淮意徹底斷了聯係。
欠了滿身債的人家,沒資格攀著交情搖尾乞憐。
這是我媽咬著牙教我的道理,我刻在了骨頭上。
這一斷就是四年。
高中入學那天,許淮意的名字出現在名冊上。
我原想能避則避,可第二天他就堵在我教室門口了。
“好久不見,宋婉。”
手裏捏著瓶礦泉水遞過來,表情平常得好像昨天還一起吃過飯。
第二天他就用那個數學差的荒唐理由,成了我的同桌。
從那以後許淮意就坐在我左手邊。
上課遞紙條、自習分享耳機、下課幫忙接水......這些最常見的曖昧,他統統沒做過。
可偏偏每年六月,黃杏子熟透的時候,許淮意又會準時出現在我家門口。
袋子往我手上一擱,語氣理所當然。
“你不會以為我忘了吧?”
我抱著那個袋子,不敢當著他的麵吃。
等許淮意轉身走遠,我才躲回自己城中村狹窄的房間,剝開皮咬上一口。
很甜!
真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靠著這點施舍般的甜,熬過了無數個刷題到深夜的孤寂時刻。
我不斷地給自己洗腦,他心裏還是有我的位置的。
可是,當許淮意在食堂,去給薑檸占座。
當他在暴雨中,去校門口接薑檸。
運動會終點線前,擰開礦泉水蓋子遞給薑檸的時候。
我手裏那袋黃杏子,突然就變成了一個笑話。
............
高考結束第七天,許淮意又敲了我家門。
門拉開,他照舊提著袋黃杏子。
“今年的格外好,我把最甜的全給你留著了。”
他說完就要往屋裏邁。
那股子自來熟,跟小時候推門進我家沒什麼區別。
我側身攔了一下。
許淮意腳步刹住,眉頭微蹙看著我。
“怎麼了?”
我垂下眼睫,伸手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袋子,依然沒有讓開哪怕一寸的縫隙。
“沒考好,心情不行,改天再說吧。”
許淮意盯著我的臉,看了幾秒鐘。
“你每次模考都年級第一,高考再怎麼失常也差不到哪去。”
我沒有接話,手腕用力,將門推到隻剩一條細長的縫。
他隔著那條縫,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宋婉,我到底哪兒惹你了?”
我咬著嘴唇不吱聲。
走道裏的感應燈滅了又亮。
幾分鐘後,許淮意嗤笑了一聲,轉身下了樓。
腳步聲徹底消失後。
我把那袋黃杏子直接塞進了冰箱的最底層。
一顆沒動。
第二天,那些杏子被我媽拿出一半,燉了果醬。
她皺著眉說:
“這杏子怎麼酸得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