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房又濕又冷,地上鋪的稻草發了黴,一股腐爛的味道。
我趴在地上動不了,背上的傷口粘著衣裳,一呼吸就扯得生疼。
沒有人來送水送飯。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
第三天的夜裏,門被推開一條縫。
我以為是來送飯的。
沈昭寧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嬤嬤。
她蹲下來看了看我的臉色,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
"發燒了。"
她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阿離,其實那碗藥是我自己下的。"
我渾身一震。
她笑了一下,聲音很輕。
"那個孩子我根本不想要。"
"鎮國將軍府的女兒怎麼能給一個半邊臉都燒爛了的男人生孩子。"
"可我需要一個理由讓他徹底不信你。"
她站起來,踩著我的手指一根一根碾過去。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
"不是你睡過他,也不是你替他擋過刀。"
"是他看你的眼神。"
她的腳用力碾了一下,指骨發出細微的哢嚓聲。
"他看我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看你的時候卻像在忍著什麼。"
"我受不了。"
她蹲下來,抓住我的頭發把我的臉拉到麵前。
"所以我要把你所有的東西一件一件毀掉,直到他看你的時候和看一條死狗一樣。"
她鬆開手,站起來理了理衣裙。
"對了,那隻荷包。"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昭寧從袖中拿出那隻繡著歪歪扭扭蘭花的荷包,在我麵前晃了晃。
"我讓人從你枕頭底下搜出來的。"
她走到門口的燈籠旁邊,將荷包湊近火苗。
"別——"
我掙紮著想爬過去,背上的傷口全裂開了,身子隻挪動了半寸。
火苗舔上泛黃的布料,蘭花的針腳一點一點蜷縮,變黑,化成灰燼。
沈昭寧拍了拍手上的灰。
"燒完了。"
她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永遠忘不了。
不是恨,是滿足。
像一個獵人看著籠子裏終於不再掙紮的獵物。
門重新鎖上了。
我趴在發黴的稻草上,盯著地上那一小撮黑色的灰燼。
那是宸妃留在這世上最後的東西。
也是蕭珩曾經珍視過的東西。
她說他不要了。
他真的不要了嗎?
第四天,門又被打開。
這次是蕭珩。
他大步走進來,站在我麵前,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我。
我抬起頭,嘴唇幹裂,眼窩深陷,三天沒吃沒喝,已經沒什麼力氣了。
"查清楚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
"是廚房管事的宮女監守自盜,與你無關。"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蹲下來,伸手想碰我的臉。
我偏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阿離,朕......"
沈昭寧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哭腔。
"陛下,妾身知道是自己冤枉了她,可妾身實在是太傷心了,那是我們的孩子啊。"
蕭珩的表情動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昭寧捂著嘴,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那種累。
"你先回去休息。"
他對沈昭寧說。
沈昭寧柔順地點了點頭,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全是警告。
蕭珩回過頭來,又要伸手。
"朕讓人送你去太醫院......"
"不用了。"
我撐著地麵,一點一點自己坐了起來,背上的血把稻草粘在傷口上,扯得一陣一陣地痛。
"我自己能走。"
蕭珩的手再次懸在半空。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歎了口氣。
“那你好自為之。”
我扶著牆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燭光映著他的臉,半邊光半邊暗,燒傷的疤痕在暗處扭曲著。
那張臉我守了十三年。
替他擋過刀,擋過箭,擋過火,擋過毒。
如今,他卻讓我好自為之。
胸口第二道命脈猛地一震。
劇痛讓我彎下了腰,整個人差點栽倒。
蕭珩一步上前扶住我。
"怎麼了?"
我推開他的手。
疼痛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蠱蟲在心脈上掙紮翻滾,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碎裂坍塌。
第二次了。
兩條命脈已斷,隻剩最後一條。
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後蕭珩叫了我一聲。
"阿離。"
我沒停。
他沒有追。
回到暗衛房,我關上門,慢慢滑坐到地上。
月光從窗縫裏照進來,落在我的手上。
手指彎曲著伸不直,有兩根指骨碎了,是沈昭寧踩的。
我用能動的那隻手捂住胸口。
蠱蟲安靜下來了,但那道裂痕還在。
還有最後一次。
最後一次心死,蠱蟲就會徹底死去。
到那時候,我就自由了。
可我不知道第三次心死,是蕭珩親手給的,還是我自己找到的。
第二天,沈昭寧身邊的嬤嬤來傳話。
"皇後娘娘說了,墮胎一事雖已查明與你無關,但你行跡可疑、夜入小廚房在先,罰你禁足暗衛房一月,不得擅自外出。"
門從外麵落了鎖。
我躺在床上盯著房梁。
禁足的意思是,一個月之內,我見不到蕭珩。
她在切斷我和他之間最後的聯係。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或者他知道,隻是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