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片場的空氣像被抽幹了。
顧雨化好妝坐在監視器旁等戲,手裏捏著今天的拍攝計劃表。第十二場,女主發現丈夫出軌後當麵對質,情緒爆發,扇第三者一記耳光。
這場戲她準備了三天,連角度和力度都跟動作指導反複確認過。借位、收力、鏡頭錯開,既出效果又不傷人,這是行規。
“顧老師,於老師那邊說準備好了。”場務跑過來,表情有點微妙。
顧雨起身走向拍攝區。於倩倩已經站在點位上了,正在跟導演李瀚說話。兩個人靠得很近,於倩倩的手指搭在導演手臂上,笑得嬌俏。
全劇組都知道他們的關係。於倩倩是李瀚的女朋友,這部戲的女二號就是她“爭取”來的。
“來,第十二場第一條!”李瀚坐回監視器前,拿起喇叭。
顧雨走到標記點,深吸一口氣,看向對麵的於倩倩。
於倩倩穿著一件剪裁精致的白色襯衫,頭發燙成慵懶的大卷,妝容精致得不像剛被捉奸的樣子。她衝顧雨笑了笑,那個笑容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是輕視。
“Action!”
顧雨的眼神瞬間變了。她看著於倩倩,眼底翻湧著被背叛後的憤怒、屈辱和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你知不知道他有家庭?”她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裏碾過。
於倩倩的表演就敷衍多了,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知道又怎樣?”
這是劇本裏規定的台詞。但於倩倩念出來的時候,尾音上揚,帶著一種挑釁的輕佻,把“小三”演成了“勝利者”。
顧雨沒受影響。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手指攥緊又鬆開,情緒一層一層地往上推。
“那你知道”她頓了頓,聲音啞了,“我懷了他的孩子嗎?”
這是劇本裏最大的淚點。女主用最後一招試圖挽回丈夫,但換來的隻有羞辱。
於倩倩按照劇本,應該先愣住,然後冷笑,最後說“那又怎樣,他愛的是我”。
但她沒有。
她直接抬手,扇了顧雨一巴掌。
“啪”的一聲,清脆得讓全場都愣了。
顧雨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不是借位,是真打。於倩倩的指甲在她顴骨下方劃出一道紅痕,火辣辣的疼。
現場鴉雀無聲。
李瀚沒有喊卡。
李瀚樂見其成。作為時曠的親戚,還等著去向時曠和林舒曼去邀功呢。
李瀚是時曠的表舅。
這層關係在圈子裏知道的人不多。時曠剛紅那會兒,李瀚還隻是個拍網劇的小導演,是時曠把他拉進了幾個大項目裏,從此站穩了腳跟。所以李瀚對時曠言聽計從,時曠讓他往東,他絕不往西。
顧雨慢慢轉回頭,看著於倩倩。於倩倩的臉上掛著一副“入戲太深”的歉意,但眼神裏全是得意。
“不好意思啊顧老師,”她捂嘴笑,“我太投入了,沒收住。”
顧雨沒有接話。她轉頭看向監視器後麵的李瀚。
李瀚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他拿起喇叭,語氣公事公辦:“這條情緒不錯,但走位偏了。再來一條。”
再來一條。
他默認了於倩倩真打的行為。
顧雨的助理小何站在場外,氣得臉都白了,剛要衝上去,被顧雨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顧雨收回視線,看著於倩倩。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顴骨下方那道紅痕在燈光下格外顯眼。
“好,”她說,“再來。”
第二遍。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台詞,同樣的情緒推進。
這一次於倩倩連等都沒等。顧雨剛說完“我懷了他的孩子嗎”,於倩倩的巴掌就扇了過來,比第一次還重。
顧雨的嘴角被指甲劃破了,滲出一絲血。
“卡!”李瀚喊了停,但不是因為打人。他皺著眉看回放,對於倩倩說:“你剛才看鏡頭了,注意眼神。”
於倩倩嬌嗔地跺腳:“哎呀,都怪顧老師演得太好了,我被帶進去了嘛~”
她轉頭看顧雨,目光落在她嘴角的血絲上,滿意地笑了。
“顧老師,對不起呀,我又沒收住。”
顧雨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低頭看了一眼指尖的紅色。
她沒有發火。隻是平靜地說:“再來。”
小何在後麵急得直跺腳,被顧雨的司機老張拉住了。
“別去,”老張低聲說,“她有數。”
第三遍。
一樣的台詞,一樣的站位,一樣的燈光。
於倩倩的手再次揚起。這一次她用了全力,巴掌帶著風聲。
但沒落下。
顧雨抬手,在半空中截住了她的手腕。
於倩倩愣住了。全劇組都愣住了。
顧雨握著她的手腕,力度不大,但於倩倩動不了分毫。她看著於倩倩的眼睛,語氣平靜得像在念課文:
“於老師,劇本裏這場戲,是我打你。不是讓你打我。”
於倩倩的臉色變了,掙紮著想抽回手:“你”
“但我不跟你計較。”顧雨鬆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整了整衣領,“你打了我三巴掌,我讓你三分。但你要知道”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監視器後麵的李瀚,又落回於倩倩臉上。
“這三分,是我給的。不是你應該的。”
於倩倩的臉漲紅了,轉頭看向李瀚:“李導!你看她”
李瀚站起身,臉色不太好看:“顧雨,你這是幹什麼?拍戲而已,於老師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顧雨轉過頭,嘴角的血痕在燈光下刺眼得很,“三巴掌,一次比一次重,不是故意的?”
李瀚被噎住了。
顧雨沒有等他回答。她走到自己的標記點,麵對鏡頭,深吸一口氣。
“繼續拍,”她說,“這場戲該我打她了。”
於倩倩瞪大了眼睛:“你敢。”
顧雨沒理她。她看著李瀚,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李導,劇本第十二場,動作標注是‘女主扇第三者耳光’。這是合同裏寫死的戲份。你要是不拍,我現在就給製片人打電話。”
李瀚的臉白了一瞬,但僅僅一瞬間,絲毫沒把於倩倩放到心上。
“拍,”李瀚坐回椅子上,聲音有些幹澀,“按劇本拍。”
於倩倩急了:“瀚哥!”
“按劇本拍!”李瀚提高了音量,臉色鐵青。
於倩倩咬著嘴唇站回點位,惡狠狠地瞪著顧雨。
顧雨站在她對麵,活動了一下手腕。
“Action!”
顧雨的眼神變了。和剛才被欺負時的隱忍不同,這一次她的眼睛裏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審判。
台詞一句一句地推,情緒一層一層地漲。於倩倩被她的氣場壓得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被地上的線纜絆了一下,踉蹌著差點摔倒。
“你知不知道他有家庭?”
“知道又怎樣?”
“那你知道”顧雨頓了頓,眼眶泛紅,但沒有哭,“我懷了他的孩子嗎?”
於倩倩張了張嘴,準備好的台詞卡在喉嚨裏。
然後,顧雨抬手了。
動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看得清每一個細節。手掌展開,五指並攏,從肩部發力,帶著全身的重量。
於倩倩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巴掌落在她臉上的時候,聲音沒有前三次那麼脆,但力道實打實的。於倩倩整個人被打得往旁邊歪了兩步,捂著臉,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全場的空氣凝固了。
顧雨收回手,表情平靜。
“卡。”她替導演喊了。
李瀚“騰”地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他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顧雨!你”
“我怎麼?”顧雨轉過身,麵對他,“按照劇本拍的。合同裏寫了的。您要是不滿意,可以看回放,我的角度、力度、走位,全部符合動作指導的要求。”
李瀚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於倩倩捂著臉哭,妝花了一臉:“她故意打我!她就是故意的!瀚哥你要給我做主!”
“我是故意的,”顧雨承認得坦坦蕩蕩,“你打了我三巴掌,我還了一巴掌。數學上並不公平。”
她看著於倩倩,語氣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而且,我剛才收力了。你應該感覺得到。”
於倩倩愣住了。
她確實感覺到了。顧雨那一巴掌雖然響,但比起她自己那三巴掌,力道差了不止一個等級。顧雨說的是真的,這還是她收力了的情況下。
“你”於倩倩不知道該說什麼。
“於倩倩,”顧雨叫她全名,聲音不大,但片場每個人都聽得見,“你想在男朋友的戲裏當女二號,可以。你想加戲,也可以。但你別踩著別人的臉往上爬。”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李瀚身上。
“還有,你讓你女朋友打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會還手?”
李瀚的臉徹底白了。
片場安靜得能聽到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所有人都屏著呼吸,不敢出聲。
顧雨拿起助理遞過來的冰袋,敷在顴骨上那道紅痕上,轉身往化妝間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李瀚。
“李導,今天的戲拍完了。明天的戲,如果還需要‘真打’,提前告訴我,我好準備。”
她沒有說準備什麼,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化妝間的門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目光。
小何跟著衝進來,眼眶紅紅的:“雨姐,你嘴角都破了。”
“沒事,”顧雨坐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裏自己臉上的傷,表情平靜,“冰敷一下就好。”
“要不要告訴裴總?”小何小心翼翼地問。
顧雨的手指停在冰袋上。
“不用,”她說,“這點小事不用跟他說。”
話音剛落,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三個字:裴肆。
顧雨看著屏幕,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喂?”
“你受傷了。”裴肆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雨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片場有裴氏的人。”
顧雨:“......”
她忘了。裴肆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會留後手。她以為他隻是在車裏等她下班,在樓下給她送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地做那些笨拙的、溫暖的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片場、她的劇組、她身邊的工作人員,都有裴肆的人。
不是監視。是保護。
“我沒事,”顧雨說,“小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