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盈盈的成人禮在京市最大的酒店舉行。
來賓都是些我不認識的親朋好友,畢竟他們一直將我排除在顧家的社交圈之外。
宴會上淨是些穿著精致體麵的人,長袖長褲的我在其中顯得分外格格不入。
父母本不打算讓我參加,隻因為顧盈盈一句“希望姐姐也能在現場,我想和她打好關係重新開始”,我就被哥哥提溜到成人禮現場,塞進宴會廳的角落裏。
離開前顧知遠再次警告我,識相點安分待著,不要辜負顧盈盈的好意。
可我根本不想來這。
作為來自孤兒院的孩子,顧盈盈本沒有明確的出生日期。
是來到顧家後,家人才將我的名字,甚至生日都一並送給了她,直至我的失蹤也被他們一並拋到腦後。
今天原本是我的生日,可卻沒有任何一個家人記得了。
顧盈盈一定是清楚這點,才故意要求將我帶到這生日宴上來。
她隻是惡趣味地讓我看著她奪走曾屬於“顧盈盈”的一切。
隨著宴會廳氣氛高漲,顧盈盈一身華彩耀眼的高定禮裙,在哥哥紳士地牽引下徐徐登場。
我本無意去為她的幸福作配,可不知何時我身邊站著的人越來越多,簇擁著我向前移動。
台前顧盈盈正笑容明媚地致辭,忽地從我身旁伸出一隻手,將一杯水狠狠地潑在了她的臉上。
被水衝刷過的臉龐下緩緩露出那道傷疤,顧盈盈帶著淚用手捂住,慌亂之下喊了聲“姐姐”。
霎時,所有的目光都彙聚到我身上。
“顧小滿,你馬上給我滾回家去!”父親憤怒地命令道,哥哥則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緊張地同媽媽牽著顧盈盈離開。
幾乎不等及我自己行動,司機立刻出現將我從宴會廳帶走。甫一回家我便將自己關在房門內,之後發生的事則一概不知。
手機不斷發出“滴滴”地提示,是哥哥不斷發來的問責消息,我卻已無心再看,我知道等待著我的將會是什麼。
第一百道傷痕,沒人會相信我的無辜,或許之後我就會被趕出顧家吧,正好今天之後我也該成人了。
我把自己蜷縮起來,無聲流淚著。
我被拐走的那年僅僅五歲,是才剛開始記事的年紀。
人販子將我賣給了一家人做童養媳,被打罵的多了,我有時也會懷疑那些記憶是不是自己妄想出來的。
在我模糊記得的過去裏,我有一對愛我的父母,和全天下最最寵我的哥哥。
雖然父母總是不在家裏,但哥哥會陪我玩、照顧我、回應我的每一個要求。
我還記得當年的生日,我才剛迷上公主們,吵鬧著一定要去迪士尼樂園過生日。
可父母實在抽不出空來,我和哥哥就隻能在家裏過完了這個生日。
那時顧知遠向我承諾,以後一定要讓我每一個生日都過得像公主一樣。
五歲後的每一年、每一日,我一遍遍反芻這段我無比珍視的回憶,靠著它熬過一個個饑餓挨打的晚上,唯恐出現偏差。
十歲生日那年,借著買菜的機會,我一路跑出了那條街,借著路人和巴士司機的善心,抵達了樂園門口。
我沒有錢買票,隻能在門口蹲守著,久到幾乎讓我懷疑我的所有期盼,才在黃昏見到那一家人熟悉的身影。
父母中間牽著哥哥妹妹的手,明明是我夢中反複回憶的樣子,卻怎麼看怎麼違和。
當時的我卻顧不得那麼多,趕忙在他們離開之前撲上去,大喊著:“爸爸媽媽!哥哥!我是盈盈啊,我是盈盈啊!”
那三人臉上流露出疑惑,而那違和感的根源——一個與我年齡相仿、卻從未出現在我記憶裏的小女孩,正死死瞪著我。
我倒豆子一般地哭訴我的遭遇,試圖從本就不多的記憶裏掏出能夠證明我身份的東西。
而哥哥卻隻是滿臉警惕地開口:“我們每年都來迪士尼過生日,你要真是盈盈,怎麼會現在才來找我們呢?”
我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我曾在無數個噩夢中期盼、珍視的家庭,早已沒有了我的位置。
即使這五年來我的心從未遠離他們,即使我們甚至就在同一個城市。
手機還在不斷跳出新的消息,我心灰意冷,卻還是接通了哥哥的電話。
“顧小滿,你......”
“哥哥。”我強硬地打斷了顧知遠,略帶哭腔地問道:“你能祝我一句生日快樂嗎?”
屏幕那端的人長久地沉默著,仿佛才剛想起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我兀自掛斷了電話,反而解脫地笑出聲來。
既然這第一百刀總要割下,那不如讓我自己動手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