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了廠裏的澡堂。
熱水兜頭澆下,好像能洗掉一身的疲憊和晦氣。
等我回來時,宿舍門口圍了一圈人。
周晉那個一直看不上我的母親正叉著腰站在我門口。
她嗓門很大,半個筒子樓都能聽見:“我兒子是什麼身份?中專生,技術員,未來的工程師!”
“她林昭是什麼?一個鄉下來的,初中都沒畢業的裁縫!”
“要不是我們家周晉心善,她連個城市戶口都落不了,還想嫁進我們周家?”
“現在倒好,耍起大小姐脾氣了。”
“周晉幫一下老同學怎麼了?那是積德行善!”
“她倒好,剪了婚服,還把人趕出去,這是人幹的事嗎?”
人群裏,沈悅低著頭,默默地抹眼淚。
更顯得她楚楚可憐,我咄咄逼人。
我撥開人群走進去。
周母看見我,像見了仇人,唾沫星子都快噴到我臉上。
“你還敢回來!?你這個掃把星!”
“我們周家娶不起你這尊大佛!”
我沒理她,徑直走進宿舍。
然後,我愣住了。
宿舍裏變了樣。
原本掛在窗戶上的紅窗簾,不見了。
換成了一塊灰不溜秋的舊布。
我給周晉新做的被褥也不見了。
床上鋪著一套帶補丁的舊被子。
我的東西像垃圾一樣被堆在角落裏。
而原本應該空著,等我搬走的床位,此刻卻整整齊齊地擺上了另一套行李。
是沈悅的。
“媽,你這是幹什麼?”
周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周母理直氣壯:“我幹什麼?我給你收拾屋子!”
“這不結婚了嗎?沈丫頭的東西沒地方放,我就先給她騰個地兒。”
“反正林昭這屋子大,住兩個人綽綽有餘。”
“以後她們倆一塊住,還能有個照應。”
周晉皺眉:“太擠了。”
“擠什麼擠?當年我們七八個人住一間屋,不也過來了?”周母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被這小妖精迷昏了頭!”
她指著我:“林昭,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兒子的,我想讓誰住就讓誰住。”
“你要麼就跟悅悅好好相處,要麼就給我滾出去!”
我看著這一家子人,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看向周晉:“這也是你的意思?”
周晉避開我的目光,含糊道:“媽也是為了方便,悅悅一個女人帶孩子,住在外麵我不放心。”
“所以就該我不方便,就該我被擠兌?”
“昭昭,你別這麼想。”他試圖來拉我的手:“我們之間......”
我甩開他:“別碰我!”
我走到角落,從那堆東西裏翻出我的縫紉機。
那是我花了一年工資買的蝴蝶牌縫紉機,吃飯的家夥。
此刻,機頭被人砸了一個坑,機針也斷了。
我回頭,目光落在沈悅身上。
“是你幹的。”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慌忙擺手:
“不......不是我......我不知道......”
“不是你是誰?”我一步步逼近她:“這個屋子裏,除了你,還有誰會動我的東西?”
“我真的沒有......林昭姐,你相信我......”她嚇得眼淚又出來了。
周晉立刻擋在她身前。
“林昭,夠了!”
“縫紉機壞了可以修,你至於這麼咄咄逼人嗎?”
“悅悅她膽子小,你別嚇著她。”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失望和不耐。
好像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欺負弱小的惡人。
我看著他護著另一個女人的樣子,心臟像被針紮一樣。
我閉上眼,再睜開。
“行,我不追究。”
“但是,”我指著那張屬於沈悅的床鋪:“讓她把東西搬出去。”
“這個屋子,有我沒她。”
周晉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林昭,你非要這樣嗎?”
“對,我非要這樣。”
我們僵持著。
最後,還是周晉妥協了。
他讓他媽把沈悅的東西先搬到他家去。
周母罵罵咧咧,一百個不情願。
沈悅走的時候,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好不傷心。
周晉安慰她:“委屈你了,回頭我再想辦法。”
他們走後,屋子裏終於安靜了。
我看著一片狼藉的宿舍和那台被砸壞的縫紉機,什麼都沒說。
隻是默默地,把我的東西一件件收拾好。
把那套嶄新的床單連同那塊被換下來的紅窗簾一起塞進了箱底。
我沒哭,也沒鬧。
隻是心裏對他的那點希望,好像也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