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求子嗣,我死在了一碗又一碗的湯藥裏。
婆婆眼裏帶著厭棄。
“肚子真不爭氣,連個帶把的娃都沒留下。”
床邊站著我的女兒,她自滿月起,就已經過繼給寡嫂。
我等了九年,等她叫我一聲娘。
她卻怯生生地說。
“二嬸,你安心走吧。”
彌留之際,耳邊傳來我的夫君和寡嫂的話。
“終於熬到她走了,這樣也好,娟姐兒才真正屬於我。”
沈墨無所謂地笑笑。
“這孩子命好,多虧嫂嫂疼愛。”
我不甘地吐血身亡,耳邊卻隻有他們的笑。
再睜眼,我回到了嫁進沈家的第二年,沈墨要去青州賑災的前一夜。
......
我低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指微微發抖。
六個月了。
上輩子,就是這個孩子。
沈墨坐在桌邊,幾次欲言又止。
“雪瓷。”
他終於開口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沒說話,等著。
“嫂嫂她守寡三年了。兄長沒有留下子嗣,母親的意思,是讓嫂嫂抱養一個孩子,也算給兄長續上香火。”
他頓了頓,看了我的肚子一眼。
“你肚子裏這個,不管是男是女,能不能......過繼給嫂嫂?”
上輩子,他說的是“能不能”,語氣裏帶著商量。
但我知道,這不是商量,是通知。
婆婆已經定了,寡嫂已經等了。
這件事就成了定局。
我抬起頭,看著他。
“過繼給她,那我呢?”
沈墨無所謂地笑著。
“你還年輕,可以再生。這個給嫂嫂,下一個咱們自己留著。”
下一個。
上輩子我也是這麼被說服的。
我幫了。
我把剛出生的女兒抱給了柳青禾。
她哭著接過去。
“弟妹你放心,我一定把她當親生的疼。”
婆婆也高興。
“雪瓷大度,是沈家的好兒媳。”
然後呢?
我再也沒能懷上。
不是天意,而是人為。
柳青禾哭著委屈。
“阿墨,弟妹若是日後又生了孩子,那她肯定不會疼娟姐兒啊。”
“我一個寡婦,什麼都沒有了,隻有這個孩子。我必須為她計之深遠啊。”
沈墨心軟了。
“娟姐兒就是沈府的嫡長女,沒人可以取代。”
此後,我的飯菜裏被摻了避子藥。
我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月事越來越亂,臉色越來越差。
為了懷上子嗣,我喝了無數的湯藥,甚至還吃上毒蟲這種偏方。
但是沈墨隻是淡淡一句。
“慢慢來,順其自然。”
直到我的身體徹底垮了,再也懷不上了。
柳青禾抱著我的女兒,終於笑了。
“弟妹,懷不上不打緊,我女兒會孝敬你的。”
我女兒?
她把我的親生女兒,當成了自個的。
我一天天看著她和娟姐兒親如母女。
可我隻能得到一聲。
“二嬸。”
哪怕我要死了,我想聽她喊一聲娘。
沈墨卻勸我。
“別為難孩子。”
婆婆也不悅。
“你要是肚子爭氣,何苦隻盯著娟姐兒,要怪就怪你自己。”
而柳青禾摟著娟姐兒,眼裏帶著淺笑。
那個眼神,我再來一世也忘不了。
“雪瓷?”
沈墨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他見我許久不說話,有些不安,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怎麼想的?”
我看著他。
“你說下一個自己留?那要是我再也懷不上呢?”
他愣住了,然後很快搖了搖頭。
“不會的。你還年輕,身子也好,怎麼會懷不上?”
我輕輕笑了笑。
“嫂嫂不也出了一次意外,就再也懷不上了。”
我還沒嫁進沈府時,柳青禾就懷過一胎。
沈墨的大哥沈淳好酒,一次喝醉後不小心推了柳青禾。
她小產大出血,孩子腹死胎中,而她也永遠懷不上了。
也就是這樣,沈家對柳青禾更加愧疚。
沈墨也想起了柳青禾小產的事,他眼裏越發不忍。
“雪瓷,嫂嫂真的命苦。”
我輕輕搖頭。
“上一世,我更苦。”
“什麼?”
我沒回答他,隻是更加篤定。
“沈墨,我的孩子,誰也別想拿走。”
他的臉僵住了,緩緩開口。
“你一向大度,為何這次......”
我低下頭,把手覆在肚子上麵。
孩子在裏麵動了一下,輕輕的,像是伸了個懶腰。
“我不想再讓了。”
入門這兩年,沈墨和婆婆對柳青禾的好,我都看在眼裏。
我可憐她守寡,也佩服她堅貞,就一直默默忍讓。
她管著內宅,勞心勞累,有時候沒有考慮到我的月銀,我也不計較。
她身子不好,我還拿出嫁妝買補品送她。
我一直讓著。
讓到孩子沒了。
讓到我命也沒了。
我站了起來。
“沈墨,你去賑災,這一走,或許趕不到見孩子出生。我要你走之前給我寫一份字據。”
我一字一句。
“我賀雪瓷所出之子女,不過繼、不送養、亦不認任何人做養母。若有違此約,沈家賠償我白銀一萬兩,孩子仍歸我撫養。”
沈墨的臉白了。
“雪瓷,你......”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胸口起伏著,像是在壓怒氣。
最後,他丟下一句。
“字據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門關上了。
他的腳步聲往隔壁院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