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渺來時,封老太太斜倚在床邊,身邊坐著個十二歲出頭的女孩。
她身著鵝黃襦裙,紮著兩個圓形發髻,鬢間彩翡墜珠蝴蝶簪子迎著光閃耀,笑得甜蜜。
正是封懷瑾的小妹封映月。
看見蘇渺,封映月臉上笑意收住,
“大嫂也真是,祖母醒了也不說來看看,非要下人去叫才來,祖母頭疼得都快受不了了。”
又對老太太撒嬌:
“祖母,讓大嫂給您好好按按吧,她按摩手法可是一絕呢。”
蘇渺目光落在她身上,暗暗冷笑,誰才是老太太的親人?
滿府眾人袖手旁觀,隻等她這個孫媳婦盡孝嗎。
封映月那趾高氣昂的模樣,蘇渺不給她個大嘴巴子就不錯了。
她平日把封映月當自己的親妹妹看,吃穿用度走的都是蘇渺的私庫。
蘇渺剛嫁進來時,侯府潦倒,封映月飯食經常是水煮菜和糙麵饅頭。
她看著不到十歲的小丫頭吃糠咽菜,於心不忍,亦想著封懷瑾的家人便是她的家人,主動提出承擔封映月的用度。
將她養的金枝玉葉般。
結果呢?
養出隻白眼狼。
夢裏,符巧娘還沒進門,封映月聽說了她的存在,巴巴跑去城東看她。
不止如此,還把蘇渺的消息都透露給符巧娘。
蘇渺永不會忘夢裏封映月那猖狂的笑。
“有幾個臭錢就可以處處管著我?我不需要!你毀了我和袁郎的姻緣,我絕不會原諒你!”
袁梧又窮又賭,隻在封映月麵前吹噓幾句才華和恩愛,封映月就信他有光明前途。
這次蘇渺絕不會攔。
放下助人情節,尊重他人命運。
蘇渺平靜坐到床頭將封老太太的頭托起,指尖在太陽穴上打圈。
她力道不輕不重,封老太太舒服得歎了口氣。
封映月在旁看笑話:“大嫂手真巧,有你在,祖母身子必康健無恙。”
蘇渺:
“小妹對祖母孝心至誠,我原還想著自己畢竟是孫媳婦,還怕搶了小妹行孝道的風頭呢,小妹倒半點不怪罪。”
封映月聽不出這話是在陰陽她,跟著說:
“怎麼會,有大嫂在,就用不著我了。”
封老太太卻聽出其中意味,微微皺眉。
蘇渺輕歎:
“隻是我如今有孕,往後月份大了恐不能常在祖母身前伺候,實在遺憾,要不我教教小妹,往後好有個照應,豈不更好。”
說著,拉過封映月的手腕,按在老太太頭上:“就這樣,打圈,輕些......對。”
封映月被冷不丁這麼一拽,頓時不高興了,嘟著個嘴,手指僵硬,剛按兩下便歪了力道。
封老太太不悅:“哎呦,輕點,這是按摩呢還是錘我呢?”
封映月臉漲得通紅,立馬抽開手:
“我本就沒按摩過,怎敢用祖母亂試,還是大嫂來吧。”
“原來小妹剛才那話是說說好聽的,並非真心關心祖母?”
封映月立刻急著分辯:“你說什麼呢!我不是那個意——”
“行啦!”封老太太怒喝。
“學什麼細心些,不要毛毛躁躁,剛按幾下就沒了耐力,怎麼做事?”
封老太太往常很疼這個孫女,最喜歡她那張巧嘴。
可她剛剛明擺著就是不願給自己按摩。
原本靖遠侯和封懷瑾都沒來看她,她就一肚子火。
現在孫女給她按個頭也半推半就,封老太太的不滿快溢出來了。
封映月鼓著腮幫子,惡狠狠地剜了蘇渺一眼,卻說不出話來。
隻好跟著她繼續學。
蘇渺握著封映月的手,指腹已悄悄挪了位置——
她知道如何緩解頭痛,自然也就知道哪裏按下去會叫頭痛加劇。
封老太太腦袋本來不疼,隻為了叫蘇渺來為難,結果這麼一按,越發得不舒服了,氣得一把推開二人的手:
“行啦,別按了!”
話音剛落,去請傅太醫的下人進來:“老太太,傅太醫那邊說事忙,沒空過來。”
封老太太怒喝:“你可有說是靖遠侯府請?”
“說了好幾遍,小的後來都被太醫院給趕出來了......”
空氣一靜。
封老太太神色難堪。老臉火辣辣的。
崔嬤嬤忙轉移話題:“老夫人慣吃的丸藥都沒了,燕窩、血參也快吃完,少夫人得趕緊續上。”
蘇渺冷哼,靖遠侯府有一個算一個,真是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以為掛著個侯爵名頭,就能有多大排場呢。
實際上誰慣著他們?
不過是一群蹦躂的蚱蜢罷了。
想請傅太醫,做夢去吧。
她神色平靜:“好,缺多少嬤嬤列個單子,我去買。”
把自己當錢莊,張口就來,真真不要臉極了。
“行了,我想睡會兒,你先下去吧。”
封老太太本想刁難試探蘇渺,可她倒比往常還溫順。
蘇渺並沒離開,言辭誠懇:
“我肚子裏這孩子來得不易,孫媳與夫君情深,上次祖母說我二人分開住,夫君並不願意,孫媳卻想著,若仍舊同住,必會忍不住行人事,萬一傷了孩子可擔待不起。”
“隻是這話由我來說,恐傷了夫妻情分,能否勞煩祖母幫著說說?”
封老太太點頭:“倒是正經話。”
轉頭看向封映月,“讓你母親和你大哥說去。”
封映月:......
她今兒怎麼這麼倒黴啊!
又是被祖母訓斥,又是傳話,她不滿得望向蘇渺,指望蘇渺給她說句話,卻見她視線都未看過來半分:
“我去讓賬房安排補品,丸藥需提前訂,取到就給祖母送來。”
出了鬆蕤軒,如意氣憤不已:
“姑娘,老太太那邊真是把姑娘當搖錢樹呢,補品沒了和姑娘要,藥丸沒了也和姑娘要。”
蘇渺半點不氣,星瞳下倒閃過一抹狡黠:
“凡是入口之物,最要留意提防的。”
“可現在她卻偏偏把這入口之物交給我去辦,對我們來說這是好事。”
封老太太有心絞痛,蘇渺曾經為她特製出一套方子,做成藥丸,藥效甚佳。
因著不想暴露醫術,隻說是和濟生堂求來的,封老太太每每吃沒了就讓她去要。
至於補品,原是蘇渺體諒她年邁給的,封老太太卻理所當然得享受。
往後送往鬆蕤軒的丸藥,不會再是救命的良藥,而會是催命的慢性毒藥。
那些補品,則會變成和藥丸相衝的毒物。
把她當搖錢樹?
那就讓侯府嘗嘗被反噬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