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沁蘆院。
如意端來茶,蘇渺接過卻沒喝,隻摩挲著茶盞坐在窗邊,盯著簷廊下那幾簇爭相開放的鈴蘭。
潔白似雪,成群的小鈴鐺,明媚,低調,卻絢爛。
回府已經半個時辰了,可蘇渺心口那股煩躁仍散不幹淨。
進宮前,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推演了一遍。
若真是他,她要如何應對。
配合,順從,或爭辯。
絕不讓他找到破綻。
可紗帳扯落那一刻,對上那雙幽深的琥珀瞳,蘇渺幾乎把一切都忘了。
原來醒著的他是那般模樣,原來他的眼神那般淩厲,深邃,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
蘇渺指間驟緊,幾乎要捏碎茶盞,眉心緊鎖。
“姑娘,奴婢給您換盞新的吧。”
蘇渺回神,垂眸,心不在焉得喝了口手中涼茶,倒有些沁心清涼。
指尖還留著一點從宮裏帶回來的、說不清楚的感覺,似乎又感受到了那陣快速跳動的脈搏。
蘇渺深吸口氣。
罷,東宮那邊,太子雖敏銳,到底還沒證據,且需要她的醫術,還未到無路可走的境地。
她如今有孕,保全孩子,逆轉自己在靖遠侯府的處境才最要緊。
正想著,封懷瑾掀簾進來,眉梢輕皺,上來便是詰問:
“阿渺,你昨晚怎麼也不來書房找我?”
往常隻要他睡書房,蘇渺必會先低頭認錯,親自來書房勸他回去。
這一招,他百試百靈。
可昨夜,他等到天亮,也沒等到人。
盛夏炎熱,昨兒夜裏封懷瑾書房雖放了冰盆,卻仍無法入睡,推窗便是暖風,半點涼意也無。
相反寢屋卻涼爽適宜。
沁蘆院的寢屋是蘇渺特意請工匠重新修繕的,冬暖夏涼。
他眼看著寢屋閉了門,熄了燈,隻好蓋上薄被在書房睡,身上的汗黏在被褥,又潮又悶,加上蚊蟲叮咬,封懷瑾一夜都沒睡好。
今日他強作鎮定,等蘇渺來主動低頭。
可等到現在,蘇渺竟一點主動找他的意思都沒有!
封懷瑾再穩不住,決定給蘇渺個台階,便找了來。
“夫君前夜未歸家,我以為是有公務在身,便不敢去打擾。”蘇渺輕輕搖了搖手中團扇,唇角帶著一抹淺笑,語調慵懶卻平靜。
封懷瑾一噎,原還等著看蘇渺慌張辯解,她卻這般淡然,封懷瑾站在原地,那口氣憋得不上不下。
半晌,封懷瑾長歎:“阿渺,你變了。”
蘇渺掩帕輕笑出聲。
“你笑什麼?”
“沒什麼,隻是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夫君還有別的事嗎?”
封懷瑾心裏更堵。
他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蘇渺怎麼對他的怒意一點反應都沒有!
旋即又自我安慰,蘇渺定是愛自己入骨的。
之前冬日他在書房看書打盹著了涼,蘇渺守著他照顧了好幾日,親自磨藥煎藥,再不許他睡外頭。
從那以後,封懷瑾每次對蘇渺不滿,就去書房睡,蘇渺總會來主動找他。
這次她卻為何沒來,就因為那破玉令嗎?
就非得讓他收下玉令蘇渺才開心嗎?
她是在生氣自己不拿著那個玉令嗎。
算了,若她非想把玉令給自己,也不是不行,封懷瑾想著,可以給蘇渺一個台階。
結果他還沒張口,便聽蘇渺道:“對了,祖母那日說要給夫君納妾,還交代我不必和夫君住一處了,免得對身子不好。”
封懷瑾恍然大悟,原來她因為這個在使小性子!
他就說嘛,蘇渺愛他入骨,怎麼可能不關心他。
他走近兩步,溫聲哄道,
“如今你懷了我的孩子,就算納妾,你也是正妻,誰能越過你去?把心放肚子裏便是。”
蘇渺卻嫌棄地捂鼻子:“你身上有股汗味兒。”
封懷瑾臉一紅,有點尷尬,自己抬袖也聞了聞衣裳。
“祖母的話,夫君還是聽聽吧,她如今看我不順眼,總想著休了我,我若再不順著她,往後日子更難過。”
封懷瑾愈發安心了。
原來蘇渺並未變,她越是忌憚,越怕被休,就越好拿捏。
就應該給她點危機感才是,不然萬一她用孩子做籌碼,巧娘就不好進門了。
他心中已有盤算,麵上卻更溫柔:“好,都聽你的。”
蘇渺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意。
——
鬆蕤軒。
“老夫人,您可算醒了。“
崔嬤嬤守在床邊,看到封老太太睜眼,眼眶頓時紅了,伸手去擦眼角,被封老太太瞪了一眼。
“哭什麼,我又沒死,晦氣,給我把眼淚收了,去叫傅太醫來瞧瞧。”
崔嬤嬤忙咧嘴笑起來:“是,老奴糊塗,老夫人醒來是好事,帖子已經遞出去了,傅太醫不久就到。”
封老太太撐著身子坐起來:“侯爺有沒有來過?“
“沒有。”
“世子呢?”
“也沒有。”
封老太太手猛地揪緊被角,咬牙道:“白眼狼,一群白眼狼。”
崔嬤嬤不敢多言,隻替她拍背輕聲勸道:
“老夫人剛醒千萬莫再動怒上火了。英國公夫人來得太突然,被她那麼一鬧,老夫人原本做的是天大的好事,反倒顯得咱們是惡人了。”
封老太太眯了眯混濁的眼眸,她思索著那日的前後,喃喃道:
“真是奇了,張氏怎會突然就衝進來,但凡有點預知,我都不至於這麼被動,真真弄得我措手不及。”
崔嬤嬤:“會不會是夫人那邊使的壞?”
封老太太冷哼:“林氏要有那腦子,我也不至於為這個家操碎了心。”
崔嬤嬤倒吸一口氣:“那老夫人覺得是誰?”
“那要看張氏鬧這一場,誰能從中獲利。”
崔嬤嬤把侯府的人想了一圈,倏地瞪大眼睛,壓低聲音道:“難道是......少夫人?“
“可少夫人平日裏恭順得像兔子,能弄出這麼大動靜嗎?”
封老太太不置可否,隻冷哼:
“商賈之女,心機深著呢,不可小覷。
何況她對良清愛得深情,若她先前就聽到點風聲,知道自己要被休了,說不準會急得跳牆。
你去查查,英國公府那邊到底什麼情形。”
封老太太拿起佛珠,緩緩撥了兩下:“讓蘇渺來伺候,就說我醒了,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