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家,妹妹把鞋一蹬,就衝到我房門口。
「姐姐快開門,我跟你講,今天實在是太好玩了......」
她說著,手就搭上了把手。
我緊張起來。
我的屍體那麼醜,嚇到妹妹怎麼辦!
我想喊住她,可嘴巴發不出一點聲音。
隻有一陣微風,輕輕吹過。
眼看她就要把門打開了......
媽媽一把拉走了她:「姐姐睡覺輕,不要吵醒她。」
是啊,骨折的反複陣痛,總把我從睡夢中拉起來。
不過以後,我再也不會痛醒了。
不用在夜裏睜著眼睛到黎明。
不用羨慕每一個能跑能跳的人。
想到這裏,我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透明的身體。
胳膊沒有骨折,大腿沒有骨折,全身都沒有骨折。
我是一個健康的靈魂。
我終於,不再生病了。
晚上,妹妹粘在爸爸媽媽中間。
一會要媽媽講繪本,一會又要爸爸猜謎語。
她的嘴也很甜,逗得爸爸媽媽合不攏嘴。
臨睡前,妹妹貼在媽媽耳邊說:
「今天我太幸福了,終於可以抱著媽媽了!」
一瞬間,媽媽的眼眶就紅了。
她狠狠摟住妹妹:「對不起知意,因為姐姐擁抱就會骨折。」
「所以媽媽一直不敢抱你,怕她難過。」
「現在媽媽想明白了,不應該為了姐姐,犧牲你的幸福。以後我們想抱就抱!」
在床上,他們幸福地抱成一團。
而我趴在書桌上,身體正一寸一寸地變涼。
......
見妹妹睡熟,媽媽起身梳頭。
梳子上纏著大把頭發,地上也落了一大片。
她端詳著鏡子裏的自己,對爸爸說:
「抗抑鬱藥吃完了,我得再買點了。這十年,我老了三十歲,頭發都要掉光了。」
「為了清璃,我放棄了工作,放棄了朋友。」
「整整3650天,我沒有一天輕鬆過。可這孩子怎麼一點都不懂事呢?」
爸爸熄滅煙頭,冷冷地說:「我看清璃就是被照顧得太好了,自私得很,什麼都覺得理所應當。」
「妹妹難得出門一次,她都要作妖,故意骨折......」
媽媽揉了揉太陽穴,歎了口氣:
「還好妹妹暖心,要不然活著可太累了。」
「真是倒了大黴,怎麼攤上這麼一個累贅......」
說完,她別過臉去,看著窗外。
爸爸沒接話。
家裏安靜了很久,隻有妹妹熟睡的呼吸聲。
我飄在屋頂,聽著這些話。
想哭,但沒有一滴眼淚。
3歲時,怕我翻身就骨折,媽媽整夜整夜捧著我睡覺。
兩隻手臂都充血了,還是舍不得把我放下。
5歲時,我被同學嘲笑是怪物,爸爸第一時間為我出頭。
他抄起板磚,追到男孩家門口罵了一夜,第二天就帶我轉學。
7歲時,沒有學校肯收我,媽媽就自己買課本。
既當語文老師,又教我數學。
她不敢抱我,但會輕輕托著我的手說:
「清璃,爸爸媽媽會照顧你一輩子的,你放心。」
可現在,我10歲。
他們嫌我是累贅,說我愛作妖,讓我死了算了。
所以愛,真的會消失。
所以死亡,才會帶來自由嗎?
可我已經,聽不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