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患上瓷娃娃病,我的骨頭變得比玻璃還脆。
大笑、噴嚏,甚至擁抱,都能讓我粉碎性骨折。
媽媽辭去鐵飯碗,24小時貼身照顧我。
爸爸一天打三份工,隻為給我買進口藥。
妹妹一歲半就被送去全托,兩周才回一次家。
然而就在妹妹幼兒園畢業旅行當天。
我掙紮著想自己倒杯水,卻不小心滑倒,迎來身體第99次碎裂。
爸爸衝過來抱住我,媽媽熟練地為我打石膏。
她揚手想打我,卻又緩緩放下。
然後捂著臉大哭:「你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折騰骨折?」
「整整六年,我們沒陪妹妹出過一次門。全家都圍著你轉,你還想怎樣?」
「天天說這疼那疼,那你去死啊!死了就不疼了!」
妹妹輕輕扯我衣角:
「姐姐,是不是等你死了,我就能天天和爸媽一起出門了?」
「那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死呀?我都等不及了......」
媽媽一手把妹妹拉在身後,一手狠狠推開我的輪椅。
「今天這個門,我們出定了!」
「你那麼能幹,自己照顧自己吧!」
肋骨狠狠撞上桌角的那一刻,鑽心的劇痛襲來。
但我,忽然輕鬆了......
......
媽媽的力氣好大。
清脆的哢嚓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響。
我的胳膊抬不起來,腿也動彈不得。
碎骨在身體裏互相摩擦,嘎吱嘎吱作響。
肋骨間,有一團火在燃燒,似乎要把我吃掉。
有的斷骨甚至錯了位,直直地刺向心臟。
尖銳的劇痛從胸口炸開。
我下意識想喊媽媽。
可剛一張嘴,刺痛就從胸口躥到後背。
疼得我縮成一團。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叫出聲。
直到門外爸爸媽媽的聲音遠去。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空虛感。
支撐身體的骨頭,好像全都不見了。
但身體越來越輕鬆。
輕到像要飄起來。
不。
我是真的飄了起來。
我低頭,看見輪椅上的自己,背對著房門。
衣服被冷汗浸透,嘴唇還滲著血絲。
上半身趴在書桌上,頭垂得很低。
原來人死了,真的是一種解脫。
在骨折00次之後,我終於,不會再痛了。
......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陣歡呼聲拽到了車上。
妹妹揮舞著雙手,興奮得小臉通紅:
「爸爸媽媽終於可以陪我去玩啦!不過,姐姐一個人可以嗎?」
媽媽慈愛地摸摸她的頭,輕輕歎了一口氣:
「姐姐也該學著獨立了,總不至於要我們照顧她一輩子吧......」
「沒事的。」爸爸也出聲安慰,「就大半天,晚上就回去了。」
一到露營基地,妹妹就拉著爸爸媽媽向所有同學炫耀:
「我就說我有爸媽吧?你們還不信!」
看著她揚起的小臉,我心裏滿是愧疚。
妹妹,對不起。
我霸占了爸爸媽媽十年。
讓你一個人長大,讓別人以為你是孤兒。
現在,我把他們還給你。
我飄在半空,偷窺著我從未體驗過的幸福。
爸爸帶妹妹玩飛盤,媽媽在旁邊拍照。
妹妹跑得飛快,頭發在風裏飄。
而我,從來都不能跑,因為醫生說我的骨頭撐不住。
妹妹給爸爸擦汗,又給媽媽喂水。
她的身體那麼健康,怎麼動都不會骨折。
而我,隻是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
除了骨折,就是骨折......
爸爸開心地把妹妹舉過頭頂:
「知意,以後你想玩什麼,爸爸就陪你玩什麼!」
而我,不僅從來沒被舉起來過。
就連擁抱,骨頭都會抗議。
爸爸媽媽陪妹妹玩了一輪又一輪,可誰也沒有喊累。
陽光很亮,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他們臉上沒有疲憊,滿滿都是久違的笑容。
原來我的存在,早已成了困住所有人的牢籠。
媽媽的工作、爸爸的身體、妹妹的童年......
他們為我犧牲了一切。
而我,隻是不斷碎裂的累贅......
還好,我已經死了。
爸媽的枷鎖,可以卸下了。
你們的累贅,終於消失了。
媽媽可以重新上班了,塗喜歡的口紅,穿漂亮的裙子,還能和朋友逛街。
爸爸不用打三份工了,可以養好膝蓋,傍晚踢球,周末釣魚了。
妹妹可以回家住了,爸爸送,媽媽接,周末遊樂場、動物園,想去哪都行。
想到這裏,我禁不住笑了。
可這笑,沒有一點聲音。
原來死人,是那麼的安靜。
媽媽,我再也不會喊疼了,你會開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