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學校,辦理好入學手續,交了學費。
剩下的錢,我退給了舅舅。
舅舅立刻打來電話要發火,我搶先堵住了他的話。
“舅舅,你也有家要養,這錢我不能要。”
“學費算我借您的,以後還您,生活費我自己掙。”
掛了電話,我注冊了騎手。
沒課的時候,我就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風吹日曬,起早貪黑。
室友在寢室追劇打遊戲時,我在爬沒有電梯的老舊小區,送外賣。
生活枯燥卻有奔頭。
直到那個雨夜。
暴雨如注。
一輛闖紅燈的私家車將我連人帶車撞飛了出去。
我當場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入眼是慘白的天花板。
渾身上下像被拆卸後重組一般,疼得連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
護士進來換藥,看著我歎了口氣。
“小姑娘醒了?命挺大,右腿和左臂多處骨折,沒傷及內臟。”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發不出聲音。
“你現在腫得太厲害,得先打幾天點滴消腫,才能安排手術。”
護士翻看著手裏的病曆本。
“撞你的司機跑了,救護車還是路人幫忙叫的。警察那邊正在調監控抓人。”
“趕緊通知家裏人來陪護吧,順便把急救費和後續的住院押金交一下。”
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我一個人在這裏上學......我自己可以。”
護士動作頓了一下,搖搖頭。
“別逞強了,你現在一動都不能動。”
“吃飯、喝水,哪怕是上廁所翻身,都得有人幫忙。”
“家裏人要是來不了,就花錢請個護工。還有費用也不能拖了啊。”
病房門關上。
我費力地用還能動的右手,摸出屏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
點開餘額。
九十二塊三毛五。
胸口悶得發緊。
我遲疑許久,還是點開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撥通,無人接聽。
再撥,還是沒人接。
直到第四個電話打過去,那邊終於傳來暴躁的聲音。
“催命啊!大白天的打什麼電話?我在上班!”
我深吸一口氣。
“媽,我出車禍了,在醫院。”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車禍?是誰的責任?對方賠錢了嗎?”
我閉上眼,心口從裏涼到外。
“肇事司機逃逸了,警察還在抓人。”
“逃逸了?!那你這醫藥費誰出?!”
“你個倒黴催的,不長眼啊?連個車牌號都沒記住就讓人跑了?!”
我咬著牙,壓下喉嚨裏的酸澀。
“媽,我腿和胳膊斷了,一動不能動。”
“護士說,吃飯上廁所都需要人照顧,需要有個陪護。”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拒絕的聲音。
“陪護?我哪有那個閑工夫去管你?”
“我這個月就差幾天拿全勤了,請假幾百塊錢全勤獎就泡湯了!”
“再說了,你姐這兩天感冒了,一直喊頭暈沒力氣,我得在家盯著她吃藥,給她熬點粥。”
“你一向獨立,這點困難不能自己克服一下嗎?”
我疼得渾身冒冷汗,手指死死摳住床單。
“我沒錢。”
“醫院讓交住院費,我卡裏不到一百塊,肇事者還沒抓到,媽,你能不能先借我點......”
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就炸了鍋。
“住院費?你找我幹什麼?!”
“人跑了你找警察啊,找肇事者啊!”
“我告訴你,家裏可沒有閑錢!”
“我忙得很,掛了!”
“嘟——嘟——”
手機滑落在被子上。
盯著灰敗的屏幕,我突然扯著幹裂的嘴唇笑出了聲。
胸腔因為牽扯發出一陣悶痛,可我就是停不下來。
笑自己居然還不長記性。
笑自己在最無助的時候,竟然還會對她生出期盼。
不過,這樣也好。
我已經十八歲了。
那些注定得不到的親情,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去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