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閻王宣告我罪業已清的那天,我撞見黑白無常喝著奶茶閑談。
"在這演了整整八年陰差,終於殺青了。"
"裴衍之也真是狠心,造這麼大個景,就為了讓妻子給嫂子賠罪。"
"這些刑罰都是媽媽挑的,十八種酷刑幾乎輪了個遍。"
"好幾次我們差點露餡,弟弟都親自催眠她,她到現在都以為這裏真是地府呢!"
寡嫂流產那晚,我被鞭撻到昏厥,醒來後就到了地獄。
為了贖罪,我被彎刀割去十指、被利刃穿刺身體、被巨石碾碎骨骼。
我一次次強撐著熬過所有刑罰,以為這樣可以得到原諒。
原來,所有的一切就隻是他們的報複。
我用光禿禿的掌根,強撐著往前爬,眼前一陣陣發黑。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腦中突然跳出倒計時:
【最後一次投票結束,"角色溫以寧脫離苦難"結局支持率達89%】
【轉生倒計時:三天】
......
"以寧,醒醒。"
我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暖黃色的水晶燈,不是地獄的石壁。
身下是絲絨被褥,不是永遠冰冷的刑台。
裴衍之坐在床邊,手搭在我肩上。
就這一下。
我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後背猛地撞上床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在地獄裏,每一次有人按住我的肩,緊跟著的就是彎刀。
我耳邊響起骨頭碎裂的脆聲,眼前又浮現出血從斷麵迸出來的畫麵。
我連喊都喊不出。
"別怕,別怕。"
裴衍之收回手,語氣刻意放緩。
"你昏過去了一陣,我讓人把你抬回房間。"
"嫂子的情況不用擔心,許是你心誠,孩子雖然沒保住,但她人沒大事。"
我看著他。
這張在地獄外運籌帷幄了八年的臉。
"對不起。"
我低下頭。
"嫂子流產......是我的罪。"
他的眉心鬆了一鬆,大概覺得這八年的效果還不錯。
【71:42:15】
倒計時在視野右上角安靜地跳著。
三天,我隻需要再撐三天。
門推開了。
溫與時走進來,白襯衫胸口別著一枚檀木佛珠扣,麵容幹淨,步伐從容。
在地獄裏,每一次我快要想明白什麼的時候,就是他出現。
然後我的記憶會斷片,醒來後繼續乖順地受刑。
"姐,你還好嗎?"
他在床沿坐下,聲音恰到好處地關切。
"衍之哥說你醒來後有點不對勁,我過來看看。"
裴衍之點頭。
溫與時伸手搭上我的手腕。
地獄裏,催眠之前,他永遠是先握手腕。
渾身的雞皮疙瘩層層爆開。
"姐,你放鬆。看著我。"
他的聲音忽然帶上了某種規律的節奏。
催眠暗示。
我認得。
但這一次,視野角落的倒計時猛閃了兩下,一股清涼的電流從頭頂貫穿而下,把我從昏沉的漩渦裏拽了出來。
我沒有表現出來。
眼皮緩緩合上,呼吸放慢,身體一點點鬆弛。
溫與時觀察了我幾秒,對裴衍之輕輕頷首。
"沒事了,讓她睡會兒吧。"
兩人走到門口,壓低聲音。
"她反應比以前大了不少。"
溫與時說。
"鞭子是不是打太重了?"
裴衍之冷哼了一聲。
"嫂子的孩子沒了,抽她幾下怎麼了。"
"算了,明天讓念笙過來看看。她說業障重的人,需要持續淨化。"
門關上。
我睜開眼。
【70:58:33】
二十分鐘後,門又被推開了。
來的人穿素色禪衣,長發鬆挽在腦後,手腕繞著一串沉香佛珠。
蘇念笙。
我那位佛門寡嫂。
走路的姿態端莊從容,臉上是慈悲的微笑,像極了廟裏低眉垂眼的菩薩像。
菩薩不會在佛堂外給五個不同的男人發曖昧短信。
"以寧。"
她在床邊坐下來,用手背貼了貼我的額頭。
我沒躲。
不是不怕,是恨已經把恐懼燒幹了。
"氣色好差。"
她歎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
"寺裏求的淨心露,塗在額頭和手心能消業。你先塗額頭。"
她倒了幾滴在指腹,按上我太陽穴。
碾壓,用力碾壓。
這不是淨化。是地獄裏“陰差”慣用的手法。
按穴位誘發偏頭痛,讓我在受刑前就先失去大半反抗力。
痛得視線發白。
我沒動。
裴衍之在門口看著。
"念笙,她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以前你碰她,她都會哭。"
蘇念笙收回手。
"可能是鞭撻後的應激反應,暫時關閉了情緒感知。沒關係,我會慢慢引導她懺悔的。"
"手心也塗一下。"
溫與時走過來,指了指瓷瓶。
"姐,嫂子讓你做的事,照做就好,別磨蹭。"
我沒有動。
我不能伸手。
十根手指在地獄的第三年就被盡數齊根切去了,如今隻剩光禿禿的掌根。
我不想被他們看到。
"到底在磨蹭什麼?"
裴衍之的語氣沉了下去。
我緩緩從床上下來,跪在了地上。
三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對不起,是我動作太慢了。"
額頭貼上冰冷的地板。
"求佛祖別怪罪我。"
房間安靜了很久。
裴衍之的眉頭擰到了一起,溫與時的手僵在半空。
隻有蘇念笙,嘴角浮起一絲滿意。
"起來吧。佛祖不怪你,誠心悔過就好。"
我跪著沒起來。
地獄裏,沒有閻王允許就自行起身,加刑一炷香。
八年的規矩,刻在骨頭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