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曉麗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鎮定下來。
她沒有等到我的回答,或者說,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
她鬆開攥著我衣角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忽然捂住了臉,肩膀開始抖動。
哭聲從指縫間溢出來,先是低低的嗚咽,然後越來越響,越來越淒厲。
“醫生......你提到我的大女兒,我......”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說出下一句話。
“我那個女兒,二十年前就死了啊!”
哭聲陡然拔高。
“那天家裏著火了,我抱著妹妹跑出來,再回去找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她才九歲啊!”
她哭得渾身發抖,整個人幾乎要癱倒在地。
旁邊有好心的大媽趕緊扶住她,連聲安慰:
“別哭了別哭了,都過去了......”
王曉麗猛地抬頭,淚流滿麵:
“過不去的!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這麼多年,我每天晚上都夢到她,夢到她叫我媽媽,問我為什麼不去救她......”
她的聲音嘶啞,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我大概也會被這場表演打動。
輪椅上,陳暖也紅了眼眶。
她沒有像母親那樣嚎啕大哭,隻是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蓋著毯子的腿上。
肩膀微微顫抖,咬著的嘴唇已經泛白。
我垂下眼睛,看著她。
小時候,我一直以為母親是公平的。
她把“一視同仁”掛在嘴邊,每天說,每頓飯說,逢人就說。
說得多了,連我自己都信了。
家裏隻有一盒草莓,妹妹全吃光了,我伸手拿了一顆,她的巴掌就落下來:
“妹妹身體不好,你跟她搶什麼?”
妹妹弄壞了我的作業本,我哭了一夜,她當著老師的麵歎氣:
“姐姐不懂事,妹妹又不是故意的。”
考試我考了第一名,她說“大女兒聰明,不用操心”,轉頭給妹妹請家教,八百塊一節課。
親戚們誇她“一視同仁”,她笑著點頭,沒人看見角落裏穿著妹妹舊衣服的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我的錯。
我被指責“不懂讓著妹妹”,被指責“太敏感”,被指責“命硬不用管”。
而她,永遠眼眶紅紅地歎氣:
“媽媽最公平了,你們都是我的女兒,但妹妹身體不好,你多讓讓她,不是應該的嗎?”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哽咽,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好像不懂事的人,是我。
我以為她隻是太累了,以為她真的是公平的,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
於是我開始拚命地懂事。
幫她洗碗,她嫌我洗不幹淨。
主動讓出零食,她說就應該給。
考了第一名拿獎狀回家,她看了一眼就放在桌上,轉頭去問妹妹今天在學校開不開心。
隻有那句永遠掛在嘴邊的“一視同仁”。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足夠乖,足夠懂事,足夠優秀,她就會像愛妹妹一樣愛我。
現在,二十年後,她又在我麵前哭了。
同樣的眼淚,同樣的顫抖,同樣的聲淚俱下。
隻是這一次,觀眾不是親戚,不是老師,而是一群素不相識的路人。
“我的大女兒啊......媽媽對不起你......”
她還在哭,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遞紙巾,有人歎氣,有人小聲說“這當媽的太不容易了”。
我站在人群中央,戴著口罩,麵無表情地看著她。
媽媽。
你還是那麼會演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