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我拉著辰辰去菜市場買了半顆白菜和兩根排骨,這幾乎是我兜裏最後的一點散錢了。
走在回家的破胡同裏,路燈昏黃。冷風一吹,我腦子裏不受控製地想起周浩。
以前沒出事的時候,周浩對我挺好的。
他脾氣溫和,這胡同口以前有個賣炒栗子的,大冬天他總會揣著熱乎的栗子回來,在樓下喊我的名字。
後來他開公司賠了錢,又借了網貸,越滾越大。
他出車禍那天,說是去見個大客戶籌錢,結果在高速上被大貨車追了尾,燒得麵目全非。
公公受不了刺激突發腦梗,搶救回來後半身不遂。
婆婆原本就有高血壓,聽到死訊當場中風癱瘓,連話都說不利索。
這筆爛賬落在我頭上的時候,我甚至連哭的時間都沒有。追債的上門潑紅漆,把我按在地上罵。
我每天隻能睡四個小時,天不亮就要起來給婆婆換尿不濕,給公公喂飯,然後趕去商場站一天的櫃台。
這三年,我早就忘了什麼是矯情。
我隻知道,如果不去掙錢,一家老小都會餓死。
推開家門,一股濃重的中藥味夾雜著一絲難以掩蓋的老年人尿騷味撲麵而來。
我換好鞋,習慣性地往公婆的臥室走去,打算先給他們倒個夜壺。
可剛走到臥室門口,我突然愣住了。
平時婆婆睡的那張硬板床上,那床洗得發黃變硬的舊褥子不見了,換成了一張嶄新的床墊。
我愣了一下,走過去問坐在輪椅上正看新聞聯播的公公。
“爸,這床墊怎麼換了?”
公公半邊臉有些麵癱,他努力扯出一個笑臉,點了點頭,用不太清楚的嗓音說:
“啊......換了,軟和。”
旁邊躺在床上的婆婆,平時腦子就不太清醒,聽見我的聲音,突然含混不清地張著沒牙的嘴喊了起來。
“浩浩......浩浩回來了......給媽買的......”
公公臉色變了一下,用那隻能動的手連忙拍了拍婆婆的大腿,粗聲打斷她。
“瞎念叨什麼!別說胡話!”
我心裏歎了口氣,沒當回事。
自從周浩死後,婆婆受了刺激,一天到晚總念叨周浩的名字,有時候我端飯過去,她也喊我浩浩。
“媽,浩浩出差了,過幾天回來看您。”
我像往常一樣敷衍了一句,轉身進了廚房。
把鍋蓋蓋上燉著之後,我感覺憋了半天的尿意湧了上來,順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向衛生間。
推開衛生間的塑料折疊門,我伸手按下牆上的開關。
“啪。”
老舊的白熾燈閃了兩下,亮了。
我的手還保持著按開關的姿勢,全身的血液卻在這一秒鐘,仿佛被瞬間抽幹了。
我死死盯著麵前的馬桶,渾身上下的雞皮疙瘩不受控製地炸開。
頭皮發緊,連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