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結束連續十天的加班,我在回家的地鐵上刷到了我媽的抖音。
“我家有兩個女兒,你被分配到的是姐姐。”
“如果她的流量好,我就給她買一套房子。”
我看著視頻裏笑顏如花的姐姐,下意識點了右滑。
很快,我就看見了和姐姐這條視頻並排的自己。
和姐姐視頻裏選用的近照不同,我媽放的是一張我小時候的照片。
照片裏,我被姐姐搶走了新買的蝴蝶發夾,正張著嘴哭得撕心裂肺。
看見這張照片,我的心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傳來了一陣刺痛。
我回過神,終於看清了照片上的配文。
“你被分配到的是妹妹。”
“如果她的流量好,我就給她介紹個離異的拆遷戶。”
我捏著手機的手指像被凍僵了一般,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下一秒,手機貼著我的掌心猛地震動起來。
......
我低頭一看,是姐姐陳嘉怡的微信。
“媽那條抖音你刷到了嗎?”
“你別往心裏去啊,媽就是隨便拍拍。”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她又發來一條語音。
在地鐵站嘈雜的背景音裏,姐姐的笑聲和媽媽的話語卻比我的心跳更清晰。
“嘉怡你別管她,她那人小心眼,看了就看了,反正她還能把我怎麼著?”
很快,下一條語音也鑽了進來。
“哎呀!你別錄別錄!”
“媽你別躲啊,讓妹妹聽聽你的真心話。”
“我說的都是實話!她那人就是小心眼,從小就這樣,你讓著她她還來勁......”
語音條又結束了。
我攥著手機,在擠擠挨挨的地鐵裏,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我依舊不知道該怎麼回複。
很快,電話響了。
是我媽。
我剛按下接聽,那邊的指責就劈頭蓋臉砸了過來:
“陳念汐,你姐說你半天不回消息?你什麼意思?”
“你姐好心好意來安慰你,你就這麼甩臉子給誰看?”
“人家熱臉貼冷屁股,你倒好,裝死是吧?”
我媽的聲音很大,舊手機有些漏音,引得車廂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往角落縮了縮,壓低聲音:“我沒有不回,我剛準備......”
“行了,我懶得跟你掰扯。”
“下周相親,張阿姨介紹的那個拆遷戶,你必須去。”
“對方家裏拆遷賠了三套房,又是個獨生子。”
“雖然頭一個老婆被他打跑了,但人家看上你年輕能幹活,彩禮願意給十八萬。”
我攥緊手機,指甲陷進掌心。
“媽,我是個人,不是貨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了一聲冷笑。
“貨物?”
我媽的聲音陡然尖了起來,“你以為你比貨物強多少!”
“你現在一個月掙那三瓜倆棗,我不給你張羅,你一輩子嫁不出去!”
“我一個月掙八千。”
“八千?”
“你姐一條廣告就兩千,一個月接十條就是兩萬,還不算直播打賞。”
“你八千很了不起嗎?”
“行了,下周相親你要敢放鴿子,我就去你公司門口坐著,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怎麼氣死親媽的!”
電話掛了,地鐵終點站也到了。
我走出車廂,剛打開微信,就看見姐姐的朋友圈更新了。
我一張一張地劃過去。
她的指甲是新做的,我在美甲店櫥窗裏見過,一千三百八。
她的包是某寶爆款,我同事買過一個,說打完折五千六。
我繼續往下劃。
評論區熱熱鬧鬧:
“嘉怡又美了!”
“你媽媽好愛你啊,羨慕!”
“長女就是好,家裏都寵大的吧?”
嘉怡回複了一個害羞的表情。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抬頭看著天花板。
我的置頂聊天框裏,我媽上一次主動找我,是三個月前,她說:你姐發抖音了,快去點讚。
再往前翻,是她讓我給姐姐的短視頻評論,讓我給姐姐的朋友圈點讚,讓我這個月發了工資給姐姐轉一千,說姐姐要買新手機錢不夠。
我都轉了。
都點了。
都評了。
我打開自己的相冊,翻了翻。
上一次有人給我拍照,是三年前的公司團建,同事隨手拍的集體照,我在最後一排隻露出半張臉。
上一次有人誇我,是上個月幫同事頂班,她說“念汐你人真好”。
上一次有人說愛我......
我想不起來了。
就像我也想不起來,我在家裏是從什麼時候變成現在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