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色是京市最老牌的私人會所,能進去的非富即貴,普通人有再多的錢也拿不到會員卡。
薑瓷以前來過一次。是沈聿修帶她來的,那是他們結婚後的第一個情人節。
他包了整個頂層露台,鋪了滿地的玫瑰花瓣,燭光搖曳,小提琴手在旁邊拉著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曲子。
他說:“瓷瓷,以後每年的情人節,我們都來這裏過。”
後來他們再也沒有來過。因為第二年,阿辰出了車禍,溫阮成了遺孀。沈聿修的世界裏,突然多了一個不得不照顧的人。
薑瓷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門。
包廂裏,沈聿修正被一群人圍著起哄,溫阮整個人掛在他身上,笑得眉眼彎彎。
看到薑瓷進來,沈聿修的眼神閃了閃,隨即移開視線,像是不敢看她。
陸澤第一個站起來,臉上帶著明顯的歉意。他走到薑瓷麵前,欲言又止。
“薑瓷......今晚酒會規矩特殊,輸了的人要讓女伴受罰。阮阮手傷著,聿修舍不得......”
薑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包廂的角落裏,放著一個狹小的黑色木箱。
長寬不足半米,看著就像個裝雜物用的箱子,連一個成年人蜷縮著都未必能塞進去。
“懲罰就是......”陸澤的聲音越來越低,“鎖進箱子裏,待夠三個小時。”
薑瓷的臉色瞬間蒼白。
她有嚴重的幽閉恐懼症。
六歲那年,媽媽被催債的人堵在家裏。那些人砸了所有的東西,把媽媽打得滿臉是血。
媽媽把她塞進衣櫃裏,用身體擋在櫃門前。
那天,媽媽挨了多久的打,她就在衣櫃裏待了多久。
從那以後,隻要進入黑暗狹小的空間,她就會喘不上氣,渾身發抖,眼前發黑,像要死掉一樣。
這件事,她隻告訴過沈聿修。
他也曾把她抱得很緊,聲音低沉而堅定:“以後有我在,不怕了。”
她看向沈聿修,眼裏帶著最後一絲懇求。
他記得的。他一定記得的。
可最終,沈聿修避開了她的目光。
“攻略要成功了,瓷瓷。你忍一忍吧。”
薑瓷愣住了,眼裏的光一寸寸寂滅,最後,她忽然笑了一下,把離婚協議書猛地拍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好啊。”她聲音平靜,“你簽了,我就受。”
周圍爆發出一陣起哄聲。
“喲!這又是沈太太的什麼新規矩?
“哈哈哈哈哈沈總你完了,你太太這是要跟你算總賬啊!”
“誰不知道沈總跟薑瓷在一起後,被管得死死的!連買包煙都要報備!”
是啊,誰都知道。
從前沈聿修身邊不能有任何女性靠近,哪怕是工作對接,都要提前報備;
他晚上十點前必須回家,晚一分鐘就要被打幾十個電話,還要寫千字檢討,念給她聽;
他的工資卡、副卡全被薑瓷收走,連給朋友買瓶好酒都要伸手要錢。
這些不合理的規矩,都是她從前缺乏安全感的證明。
她從小就沒有安全感。媽媽走了,爸爸不管她,她一個人咬著牙考上了醫學院,一個人咬著牙熬過了實習期,一個人咬著牙站在了手術台上。她以為她不需要任何人,她以為她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可沈聿修出現了。他像一顆流星,毫無預兆地砸進了她井然有序的世界裏,砸得她措手不及。他用三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拆掉了她所有的圍牆。
她以為她終於可以信任一個人了,她以為她終於可以不用再一個人了。
所以她拚命地管住他。她以為管住他的人,就能管住他的心。她以為隻要他身邊沒有別的女人,他就隻屬於她一個人。
可現在,在攻略溫阮的借口下,這些規矩早就形同虛設。
沈聿修眼神也有些複雜,但他看也沒看一眼,就毫不猶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以為,這隻是她想要的補償,或者又列了那些莫須有的規矩,絲毫沒有意識到這就是離婚協議書。
簽完後,他還奇怪地看了薑瓷一眼——從前他晚歸半小時都要被追問不休,可現在,他來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她竟一句話都沒抱怨,甚至平靜得可怕。
但這點念頭很快就被周圍的起哄聲淹沒了。他沒有深究,隻當是她終於懂事了。
簽字的瞬間,木箱被掀開。
薑瓷被強行塞了進去。身體被迫折疊成扭曲的姿勢,蓋子合上的瞬間,最後一絲光線被徹底隔絕。
黑暗。狹小。窒息。
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她淹沒。她渾身發抖,雙手瘋狂地抓著箱壁,卻隻能摸到冰冷的木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感覺自己的意識在一點點模糊,身體越來越冷,呼吸越來越急。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
她看見他戴著墨鏡,靠在跑車上,嘴裏叼著一根棒棒糖,“你就是我爸說的那個厲害醫生?看著也不怎麼樣嘛。”
她看見他第一次牽她的手,手心全是汗,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
她看見他第一次說“我愛你”的樣子,耳朵很紅很紅......
“瓷瓷,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
那些聲音越來越遠,她的身體也越來越冷。
不知過了多久,箱蓋終於被打開了。
刺眼的光線讓她瞬間睜不開眼,她被人拽出來的時候,衣衫濕透,眼眶通紅,簡直狼狽不堪。
可抬頭望去,不遠處的沙發上,他們正在玩大冒險:
沈聿修捧著溫阮的臉,低頭吻了下去,動作深情。
薑瓷心臟驟停,像是被生生撕裂。她熬過了三個小時的地獄般的折磨,他卻在和另一個女人濃情蜜意。
她看著看著,眼淚就不自主地滑落,落在被磨破皮的地方,刺疼極了。
可她卻像是沒有知覺一樣,撐著地站起來,撿起地上的離婚協議書,攥在手裏,一步步走出包廂。
身後的喧囂還在繼續,可那一切,都再也與她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