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急忙飄進自己房間。
門開著,裏麵變了樣。
白色嬰兒床、粉色窗簾、新玩具堆滿書桌。
而我的課本,全被擠在了角落。
「雖說是心宜投胎回來了,但她的房間不能動,就委屈委屈陳予吧。」
媽媽說著,手沒有停。
她在織毛衣,很小一件,粉色的,眼神裏滿是溫柔。
我情不自禁地靠近媽媽,想感受她的溫度。
可她突然站起身,哼著童謠,走進了姐姐房間。
年了,姐姐的房間沒有變過。
沒看完的書還攤在桌麵,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媽媽拿著抹布,認真地擦拭每一個角落,仿佛姐姐隨時會回來。
其實這樣也好。
反正我已經死了,房間也用不到了。
我望著媽媽的背影,突然想起那些被爸媽精心照顧的日子。
從我記事起,我的每一天都被嚴格規劃。
早晨6點38分起床去吸收陽光,晚上19點08分必須入睡。
少鹽少油的食譜要精確到0.1克,學校的體育課隻能坐在場邊觀看。
姐姐生前想吃什麼就吃什麼,而我隻能吃所謂的健康食物。
每天除了要吃一盤牛肉、一盤豬肝、18顆紅棗,還要喝一大碗補血湯。
而且每次我給姐姐輸血後,媽媽還會單獨給我煮紅糖雞蛋。
這是姐姐都沒有的待遇呢。
我也曾以為,這就是愛。
因為姐姐生病,所以爸媽才格外注意我的健康。
雖然他們很少陪我,大部分時間都在照顧姐姐。
但在媽媽擁抱姐姐時,我總會閉上眼睛幻想懷裏那個人是我。
媽媽的懷抱應該軟軟的吧。
媽媽的味道應該香香的吧。
從小到大,我記得媽媽隻抱過我三次。
第一次在4歲,我放學偷偷和同學一起踢皮球,玩得滿身大汗。
媽媽發現後,沒罵我,也沒打我。
隻是抱著我去了殯儀館,指著冰櫃說:
「你瘋玩,就容易生病,血就不會好,姐姐就會死。」
「你想讓姐姐躺在這裏麵嗎?」
我害怕得要命,哭著搖頭。
從此乖乖聽話,每天一醒來就量體重、測體溫。
絕對不允許自己有什麼異常。
第二次在5歲,小小的我躺在姐姐身邊。
忍痛讓護士用手臂那麼長的針管抽走了骨髓。
媽媽陪了姐姐一夜。
隔天一早,才走到我床邊,抱著我連聲說謝謝。
第三次在7歲,我割了一半肝臟,住院一個月。
爸媽都守著姐姐,生怕有什麼排異反應。
媽媽請的護工好凶,但我忘記告訴她了。
隻因為出院時,她摟著我誇我勇敢。
其他時候,她的懷裏,永遠隻有姐姐。
「你今天對陳予是不是太凶了?」爸爸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他走進姐姐房間,替姐姐翻了一頁桌麵的書。
媽媽沒抬頭:「我知道,但我控製不住,看見她我就想起心宜。」
「改天給她買兩件衣服吧,我今天的確話說重了。」
爸爸歎氣:「是啊,陳予又不是故意發燒,這幾年,她也不好受。」
媽媽突然抬頭,聲音抬高八度:
「她不好受?心宜才不好受!化療的時候吐得死去活來,頭發掉光,心宜受的那些罪,她受過嗎?」
「隻是讓她捐一顆腎,她都不配合!」
「如果她沒發燒,心宜就不會死。」
「心宜死了,她也不配活著!」
媽媽擦桌子的手越來越用力,仿佛要把我從這個世界上擦掉一樣。
我飄在天花板上,聽著這些話,沒有哭。
反而鬆了一口氣。
幸虧我已經死了。
再也不會惹媽媽生氣了。
就在這時,媽媽的手機響了。
她撇著嘴角接起電話。
可聽著聽著,居然笑著跳起來。
我愣在空中。
這是3年來,媽媽第一次笑得這麼開心。
難道,她知道我終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