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是,陛下,微臣是負責值守德勝門的,如今王德化公公不在,微臣就這樣隨您前往其他門,是否有不妥?”徐允禎硬著頭皮說道。
方才皇帝讓他隨同一起前往安定門與東直門,他不知皇帝此舉是何用意,按理說,他是德勝門的主守勳將,在監軍王德華不在之時,他必須值守城門。所以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推搪,借此機會看看皇帝是隨口一說,還是有意為之。
崇禎擺擺手,“無妨,此地交由吳履中代你即可。”
想了想,他語氣平淡地對著徐允禎說道:“就讓申誌芳隨行吧,馮有威協助吳履中在此應對。”
徐允禎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皇帝果然是有意為之。
難道…難道,皇帝是知道了些什麼?故意來支開自己?
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直衝脊背,徐允禎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想起了前日成國公朱純臣來見他時,對他說的那番隱晦卻充滿誘惑的話。雖然他當時並未一口答應,隻是含糊其辭地說“事關重大,需從長計議”,可終究是沒有表示反對,顯然是動了心思的。
他不敢抬頭看皇帝的眼睛,生怕被其看穿自己如今的心虛。但他也不敢拒絕,經過方才的舉動,德勝門守軍將士的心早已被皇帝收服,更何況,護衛在皇帝身邊的這數百名精銳,看著就不好惹。事到如今,他又哪裏敢違抗皇帝的口諭。他隻能訥訥地應道:“臣......遵旨。”
崇禎沒再多言,隻是轉身,在一眾玄甲軍的護衛下,向城樓下走去。徐允禎與一頭霧水的申芝芳,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
徐允禎完全不知道,就在兩個時辰前,朱純臣、張縉彥、光時亨等人,已在宮中被悉數拿下,為了保密,此刻正在禦馬監裏,享受著東廠與錦衣衛的聯合刑訊。
崇禎帶著心事重重的徐允禎,前往最近的安定門巡視。
這處城門外的李過所部流寇並未施行虐殺之事,不過這也難不倒崇禎,他開門見山地告訴將士們,今明兩天,會將欠餉補上,並且,守城期間,所有人餉銀翻倍。
一開始他們將信將疑,誰都知道朝廷沒錢,那些肉食者們,一開始還會對他們這些丘八畫餅,到後來幹脆就是一個字,沒錢。
皇帝所說的欠餉補全,他們是不敢想了,至於餉銀翻倍,更是虛無縹緲。但由皇帝口中親口說出,他們也不由得多信了幾分,畢竟天下人都說皇帝金口玉言,想必朝中那些披紅穿紫的大人們,多少也會補一部分他們。
即便如此,他們也已十分開心,他們要求並不高,發的餉銀能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就行。這也是大明普通士卒以及老百姓最樸素的想法,能活下去就行。他們,其實是這個世上最容易養活的人。
隨後,崇禎又對他們說了一番感人肺腑、激昂慷慨的演說,這些士卒本就因為見皇帝不顧自身安危,來到城頭探望他們,而感到激動萬分。畢竟,這可是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必能見到的,如神仙一般的皇帝。
最後,當他們從皇帝口中得知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決心時,所有人的士氣都被極大地調動了起來。
崇禎這些操作的效果是顯而易見的,守軍們的恐懼固然還在,但一種“為家人而戰,為自己而死”的信念,開始在心中生根發芽。
從安定門離開後,崇禎忽然向徐允禎問道:“定國公,朕問你守天下靠的是什麼?”
徐允禎本就忐忑不安的心,聽聞此言更是一驚,他不明白為何皇帝會突然問他這個問題,腦中一片空白,根本無法思考,隻能支支吾吾地答道:“陛下…守天下,自、自然是靠我大明百萬雄師,靠文臣武將同心戮力…”
他說得毫無底氣,連自己都覺得這話語的蒼白可笑。百萬雄師?大明哪還有能戰之師。文臣武將同心戮力?更是天大的笑話。
崇禎崇禎搖了搖頭,臉上看不出喜怒,伸出手指,指向城上仍在望著他的那些守軍士卒,沉聲道:“守天下靠的是他們,還有天下百姓的民心。民心在,則社稷穩;民心失,則大廈傾。這個道理,朕懂,可惜,朕的許多臣子不懂。"
說完,崇禎再次問道:“那麼,得天下,又靠的是什麼?”
李自成指著京師,又指了指中軍大帳外,“得天下,靠的是刀把子,但也要靠民心!”
他目露懇切地望著劉宗敏,“以前那套燒殺搶掠的法子,必須得改!非改不可!不然,就算額們打下了這北京城,這天下也坐不穩!到時候,天下人群起而攻之,額們連回去當流寇都做不到了!”
李自成說得是情真意切,口幹舌燥。他希望這個跟自己一路從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老兄弟,能明白自己的苦心。李岩和宋獻策無數次跟自己說一定要約束麾下,不能再像以往那般行事,尤其是這劉宗敏所部,最為殘暴。
李自成也心知如此,若是他不做改變,即便把京師打下來,也依舊得不到人心,這天下他坐不住。
以前他對劉宗敏甚是滿意,敢打敢拚,麾下的士卒作戰也極為勇猛。但到了此刻他馬上就能得天下時,卻也讓他極為頭疼。他許多次讓劉宗敏約束麾下將士,不得隨意虐殺百姓,不得營中賭博,不得酗酒狎妓等等,但這根本毫無作用。
劉宗敏對李自成的說辭嗤之以鼻。
他低著頭,眼神裏閃過一絲不屑與譏諷。
在他看來,李自成這是還沒當上皇帝,就開始講究起皇帝的派頭了。什麼得民心才能坐穩坐天下,都是虛的。這十幾年,他們不就是靠著誰的拳頭硬,誰就能搶到糧食、搶到女人嗎?怎麼臨了快要成事的時候,反而要裝起好人來了?
坐江山,要是連隨心所欲地殺幾個人,快活快活都不成,那這江山坐著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繼續像之前一樣,走到哪搶到哪,樂得個自在逍遙。
這些話,他當然不敢當著李自成的麵說出來。他知道李自成現在已經登基,是皇帝,不再是以前的李大哥,李闖王,威望正隆,自己若是公然頂撞,討不到好果子吃。而且,他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跟李自成鬧翻。畢竟,京城還沒打下來,現在翻臉,對誰都沒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