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外的闖軍騎兵被這突如其來的山呼海嘯嚇了一跳,他們勒住戰馬,驚疑不定地望著城頭。本以為那番虐殺表演會讓城中守軍士氣崩潰,沒想到,換來的卻是更加高昂、更加瘋狂的怒吼。他們麵麵相覷,從那吼聲中,他們聽到了一種讓他們感到心悸的東西,決死的意誌。
為首的賊騎將領臉色變了變,自覺恐嚇的目的已經無法達到,再待下去也無意義,便悻悻地一揮手,帶著隊伍撥轉馬頭,拋下那些不成人形的屍體,緩緩退回了大營。
每個人的胸中,都有一團火在燃燒。他們看著崇禎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不再是臣民對皇帝這個名號的敬畏,而是對眼前這位朱由檢,這位崇禎皇帝發自內心的信服與狂熱。
崇禎心中也很滿意,他知道,人心終於開始可用了。
雖然其他城門的人聽不到他這番話,但一傳十,十傳百,他天子守國門、與將士共存亡的決心,很快就會傳遍全城。
城頭上的呐喊聲久久未能平息。
守軍將士們也一改此前的頹唐,重新變得振作起來,原本的他們守城隻不過是出於對上官命令的服從。但如今他們守城是為了自己,為了家人,他們像是一群護崽的狼,準備用自己的命為身後的家人爭取一片淨土。
這時,城外又有一彪人馬疾馳而來。
這隊騎兵約莫千人,隊列雖然散亂,但行動間卻透著一股百戰精銳的肅殺之氣。
疾馳在最前方的一條漢子身形魁梧,並未著甲胄,隻穿一身青色箭衣,頭戴一頂範陽笠,腰間懸著一柄雁翎刀。範陽笠下,是一張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的臉龐,帽簷的陰影也遮擋不住這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左眼瞼上的那道斜斜劃過的陳年箭疤,更為其平添了幾分悍勇無匹的殺伐之氣。
此人正是讓崇禎遭遇圍城困境的李自成。
他在距離城牆約莫四百步的距離猛地一勒韁繩,胯下那匹神駿的戰馬發出一聲噅律律的嘶鳴,幾乎人立而起。李自成穩穩地坐在馬背上,紋絲不動。
“滅闖賊!保家人!”
“滅闖賊!保家人!”
此時德勝門城頭上仍在呐喊著,不斷有新的聲音彙入這股洪流。
李自成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他聽出了城上守軍的決死之意。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惑與不解,昨日他前來巡視時,城上還是一片死氣沉沉,城上明軍軍心渙散,一副聽天由命、坐以待斃的景象。
今天上午,探子回報依舊如此,這才過了兩三個時辰,怎的就突然變得亢奮起來了?
這股勢與京師共存亡的勁頭絕不是裝出來的。這幫平日裏連餉銀都拿不齊、被各級將官欺壓得跟孫子一樣的官軍,怎麼會突然爆發出如此強大的戰意?
“雙喜。”李自成頭也不回,沉聲喚道。
“陛下。”一個精瘦的漢子立刻催馬趕上,恭敬地候命。此人名叫李雙喜,是李自成的親兵統領。
“去問問方才城下發生了啥子事。”李自成用馬鞭遙指德勝門,“城上的官軍,咋就跟吃了藥一樣,突然不同了。”
“得令!”
李雙喜應了一聲,撥轉馬頭,朝著劉宗敏大營方向疾馳而去。
李自成繼續打量著眼前這座雄偉的城池。待到他瞧見明黃色的華蓋時,眼睛不由得眯了起來,這不是皇帝出巡的儀仗嗎,是皇帝巡城才有了這般景象?隨後他又搖了搖頭,朝廷如今都這般氣象了,與自己暗通款曲的大臣多不勝數,他巡城又能何用。
城頭上的崇禎原本正與許允禎說著什麼,這時也瞧見城外為首的這個人,雖然他不知道這是李自成,但這個家夥,光看氣勢就知道是闖賊中的重要人物,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不多時,李雙喜策馬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陛下,問清楚了。"他湊到李自成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方才劉將軍派了三百騎兵拉著俘虜來城下示威,當著城上守軍的麵,把那些俘虜給活活虐殺了。"
"然後呢?"李自成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李雙喜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然後,那狗皇帝崇禎親自在城頭上當著所有人的麵,說了一大通話。距離有些遠,具體說了啥子,沒人能聽全,就聽到說咱們是獸軍!然後城上就開始喊了起來”
聽完李雙喜的話,李自成在馬背上沉默了許久,眼神變幻不定。
這狗皇帝居然真的敢親臨城頭?而且還能在這絕境之中激發士氣,這還是那個不得人心的皇帝嗎?他心中警鈴大作。沒人能比他更清楚士氣的重要。當年他在商洛山中被左良玉、洪承疇圍剿,麾下隻剩十八騎,靠的就是一股不服輸的勁頭,硬是殺出了一條血路,最終東山再起。
士氣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有時候比刀槍更可怕。一支有死戰之心的軍隊,戰鬥力能提升數倍。
他又想到劉宗敏這個蠢貨居然擅自在城下虐殺俘虜,想到這,臉色變得異常難看,握著馬鞭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地爆起。
“劉宗敏!”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名字,聲音裏蘊含的怒火,讓周圍的親兵都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猛地一撥馬頭,雙腿用力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徑直朝著劉宗敏的中軍大營方向疾馳。
此刻的劉宗敏大營,外圍三步一哨五步一崗,巡邏的士卒與值守的哨崗看上去有了幾分精銳的模樣。
進到大營內,景象完全不同,絲毫沒有大戰前的緊張氣氛,三三兩兩懶懶散散地聚在帳外的空地上,或蹲或坐,手裏端著碗喝酒。
有巡營的小校見此情景,低聲嗬斥道:“明日就要攻城了,還在這裏喝酒嬉鬧,不怕劉將軍砍了你們的腦袋?!”
可那些士卒卻絲毫不懼,反倒嬉皮笑臉地湊上前,舉著酒壇打趣:“莫急莫急,劉將軍自個都在喝呢,你要不要也來一口!”
說罷,便有幾個人前來拉這巡營小校,這小校見狀,眉開眼笑地一起喝了起來,全然忘了自己是來巡營糾紀的。
還有的營帳內隱約傳出清脆的骰子撞擊聲,夾雜著歡呼與咒罵,
“大!大!老子押大!”
“他娘的,又輸了!再來一把!”
而劉宗敏的中軍大帳內,更是酒氣熏天,喧嘩嘈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