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停歇後的第三天,洪水退盡,隻留下滿地泥濘狼藉,家家戶戶忙著清淤修屋。
周振國卷著褲腿,正和村裏的幾個男人一起在田埂上排水。
日頭明晃晃地曬著,空氣中漫著水腥氣,糊在了鼻腔中。
老陳抹了把順著臉往下淌的汗,啐了口唾沫。
“這季算是白幹,田裏糧食都泡爛了。”
旁邊的人接話,鐵鍬插進泥裏,發出沉悶聲響。
“誰家不是呢?好在人都沒事,房子也沒什麼大礙。”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有人壓低聲音問道。
“聽說林家那丫頭還沒找著?”
不遠處的周振國聽到這話,手中的動作一頓。
老陳歎了口氣,語氣中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找啥找,那麼大的水,指不定衝哪去了,現在是不是活著都難說。”
“更何況那丫頭名聲都壞了,林家本來就嫌丟臉,這下正合心意。大女兒沒了,小女兒去北京,麵子裏子都有了。”
有人瞥到周振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趕緊用手肘杵了老陳兩下。
“小聲點,她未婚夫還在這呢......”
周振國沒抬頭,鋤頭重重砸進泥裏,泥點濺了一褲腿。
其實他們說的也沒錯。
一個設計爬上他床的女人,一個他打心眼裏瞧不上的女人,丟了反而是好事。
這樣他就不用跟林秀婉綁定一輩子,不用忍受村裏人的指指點點。
明明是該鬆一口氣的,可不知為什麼,聽著那些話,心底卻悶得像堵了團濕棉花。
日頭爬到頭頂,周振國直起腰,錘了錘發酸的後背,扛起鋤頭便轉身往回走。
腳步不知不覺就拐到了林家所在的那條路上。
院門敞著,裏頭傳來笑聲。
周振國腳步頓了頓,視線無意識地往裏麵瞥去。
林青荷正比劃著去北京時要穿的新衣服,林父林母在旁邊欣賞。
三人其樂融融,沒有半分失去親人的傷感,好像林秀婉在這個家從來都無足輕重。
他忽然想起之前的一個晌午,林秀婉蹲在院子裏洗衣服,碎發黏在汗濕的額頭上。
林青荷趴在窗台上嗑瓜子,瓜子皮輕飄飄地扔在林秀婉背上。
當時他隻覺得是姐妹間的玩鬧,現在眼前這一幕卻像麵鏡子,照出了一些他從未留心的東西。
那個總是低頭幹活的影子,那個被理所當然忽視的姑娘,那個在他眼裏不擇手段的“未婚妻”,她在這家裏,到底算個什麼?
周振國隻覺得心沉甸甸地往下墜,猛地攥緊了鋤頭把,傳來清晰的痛感。
真是替她不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那樣不知廉恥的女人,毀了青荷的名聲,被這樣對待也是活該。
可林秀婉瞪著一雙杏眼,說她沒下藥的樣子又浮現在眼前。
難道真的不是她?
周振國猛地轉身,逃也似的跑開了。
風在耳邊呼呼作響,腦海裏的畫麵卻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爭先恐後地湧上來,拚湊出一個被他忽視已久的林秀婉。
她惱怒時微微顫抖的手指,她被罵時驟然通紅的眼眶,她磕頭時挺得筆直的脊背,還有洪水中他做出選擇時輕動的唇瓣......
“秀婉!”
名字脫口而出的時候,周振國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石橋上。
他扶著粗糙的橋欄,慢慢蹲了下來。
風吹過空蕩蕩的河麵,帶著淤泥和腐爛的氣味。
周振國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自己對林秀婉,從來就不是毫無感情。
他在石橋邊呆坐了一下午,看著渾黃的河水打著旋往下遊奔去,一遍遍衝刷著那個早已不見的身影。
直到夕陽把這條河染上血色,他才緩緩起身,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家時,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院子裏靜得嚇人,沒有半點煙火氣,隻有遠處誰家的狗偶爾吠叫兩聲。
從意識到心裏某個地方塌了一塊開始,周振國就覺得心頭有團火在燒。
此刻在空蕩蕩的屋裏,更是燒得他坐立難安。
視線落在牆角的紙箱上,上麵貼的“囍”字邊角已經打了卷。
周振國盯著看了許久,才踱步過去打開了箱子,裏麵放著的是台嶄新的收音機。
他又想起那天對林秀婉說的話。
“隻要你老老老實實遊街澄清,讓青荷名聲恢複,等到婚宴那天,我就給你帶台收音機當彩禮,幫你撿回臉麵。”
其實周振國也知道,比起當初給林青荷的東西,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但自從周家垮了之後,這已經是他能拿出的最像樣的東西,幾乎花光了他全部的家底。
當時那句“撿回臉麵”,不僅僅是對林秀婉說的,更是對他自己說的。
周振國的手指撫過收音機冰涼的外殼,隨後猛地蓋上箱蓋。
今天本該是他和林秀婉辦婚禮的日子。
可現在,沒有宴席,沒有賓客,也沒有新娘,隻剩下這台沒送出去的收音機。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