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警察的硬底皮鞋踏出沉悶的聲響。
他停在門邊,擋住了試圖往外退的囡囡。
屋子裏的燈沒開,灰塵在走廊漏進來的光柱裏飛揚。
警察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紙片。
視線掃過被踢翻的機器,最後定在媽那張滿是怒氣的臉上。
“別找了。”聲音沒有起伏,公事公辦的口吻。
他拉開手裏的黑色文件夾,抽出一張紙。按在落滿灰塵的桌子上。
那是一張醫院出具的胃癌晚期診斷書。
“住戶三天前已經死了。”
媽臉上的冷笑瞬間卡住。眼角的肌肉猛地抽動了兩下。
“不可能!”她拔高了音量,塗著紅色的指甲用力點著桌子,
“她壯得像頭牛!前天還發脾氣不接電話!”
警察沒有接她的話,他從另一個證物袋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媽下意識伸手接住。信封上粗頭馬克筆寫著的字,直直撞進她眼睛裏。
那是寫著我名字的死亡證明。
“她的屍體在市醫院,家屬去認領吧。”
媽的手猛地一抖。
她整個人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翻了身後的折疊椅。砰的一聲巨響,在逼仄的屋子裏回蕩。
市醫院的地下二層。
沒有窗戶。
走廊裏的風是貼著地皮吹的,沉重又發冷。
媽發了瘋一樣撞開太平間的雙開門。
囡囡在後麵扶著牆壁,雙腿軟得走不動道,隻能一點點往前蹭。
值班醫生低頭核對了一遍手裏的單據。“三十七號櫃。”
不鏽鋼的冷櫃把手被拉開。滑軌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一具推車被拉了出來。
白色的裹屍袋拉鏈從頭頂向下拉開一半。
露出一塊係在腳趾上的塑料名牌。上麵印著兩個黑字。“依萍”。
媽站在原地。渾身發抖。上下牙齒打著戰,發出咯咯的輕響。
“死丫頭......”她死死盯著袋子裏的那張臉,“死丫頭還在裝......”
她猛地拔腿,大步跨過去。平底皮鞋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雜亂的回音。
她衝到推車前,高高揚起右手。
她要像過去二十多年裏的每一次那樣。
狠狠給這個不聽話、愛惹事、不知感恩的女兒一巴掌。把她打醒。讓她乖乖站起來低頭認錯。
巴掌重重落下。
沒有肌肉碰撞的清脆回聲。
她的手掌陷進了一塊僵硬的肉裏,硌得手骨生疼。
那是屬於死人的溫度。
那股冷氣順著她的手心,鑽進血管,瞬間凍結了她嗓子眼裏的所有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