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打印店。

“老板，這些材料，每樣幫我印六百份。”

打印店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叔，他看了一眼我U盤裏的文件，目光在“判決書”三個字上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問，默默點了打印。

機器嗡嗡地響起來，一張張白紙被吞進去，吐出來密密麻麻的文字。

我看著那些判決書一張張疊起來，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六年前，我借錢給周嬸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會有今天。

那時候的我，以為人心換人心，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

現在我知道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良心。

有些人，你的善良在她眼裏就是軟弱，你的退讓在她眼裏就是好欺負。

你越是忍，她越是得寸進尺。

打印了整整一個上午，六百份材料裝了滿滿三個大袋子。

我提著袋子回家，把它們碼在客廳角落裏。

然後我拿出手機，翻到周嬸的微信。

我想了想，給她發了條消息。

“周嬸，我媽住院急用錢，那五十萬你們到底還不還？這是最後一次問你了。”

消息發出去，等了十分鐘，沒有回複。

我又打了一個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掛斷了。

再打，直接提示忙音。

我被拉黑了。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對方已拒接”幾個字，心裏最後那點猶豫也消失了。

我給周嬸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周嬸，我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三天之內，把錢還給我，我可以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否則，後果自負。”

消息顯示發送成功，但我知道她不會回。

果然，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

周嬸一家的生活照舊。周強的媳婦每天發朋友圈炫富，周嬸在小區裏跟人打牌聊天，笑聲隔著幾層樓都能聽見。

她們大概覺得，我這個幼兒園老師，翻不起什麼浪。

好吧。

那就讓你們看看，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能做出什麼事。

第四天，我請了假。

早上六點，天剛蒙蒙亮，我提著三個大袋子出了門。

我先去了周婷所在的小學。

那所學校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裏，門口掛著“城東第一小學”的牌子，看起來很氣派。

我到的時候還不到七點，校門口冷冷清清的。

我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到保安室亮著燈。

我走過去，敲了敲窗戶。

保安大叔探出頭來，警惕地看著我。

“幹什麼的？”

我笑了笑，從袋子裏拿出一份裝好的材料，遞給他。

“大叔，麻煩您把這個轉交給校長。是關於學校一位老師的重要材料。”

保安接過信封，翻來覆去看了看，上麵沒有署名，隻有“校長親啟”四個字。

“什麼老師？”

“周婷老師。”

保安的表情變了變，顯然他認識周婷。

他沒再多問，接過信封放在桌上。

我轉身離開，沒走幾步，又折返回來。

“大叔，能麻煩您告訴我教師辦公室在哪一層嗎？我還有幾份材料要送。”

保安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教學樓三樓。”

我道了謝，提著袋子進了學校。

時間還早，教學樓裏靜悄悄的，隻有幾個早來的老師在辦公室裏整理東西。

我上了三樓，找到教師辦公室。

門開著，裏麵有兩個女老師正在吃早餐。

我敲了敲門，微笑著走進去。

“兩位老師早上好，打擾一下。我是周婷老師的朋友，有些材料想請你們幫忙轉交一下。”

她們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點的老師指了指靠窗的桌子。

“周老師的座位在那兒，你放她桌上就行。”

我把一份材料放在周婷的桌上，又額外拿出幾份，遞給那兩個老師。

“這是複印件，你們也可以看看。是關於周老師家庭的一些情況，我覺得學校領導和同事應該了解一下。”

她們接過信封，抽出來看了一眼。

我清楚地看到，那個年輕老師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她沒有說話，隻是死死地盯著那張判決書。

我笑了笑，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接下來，我挨個辦公室敲門。

教導處、德育處、總務處，每一間都沒落下。

同樣的開場白，同樣的微笑，同樣的動作。

每到一個辦公室，我都會留下幾份材料，確保每個人都能看到。

我做這些的時候，心裏沒有任何快感。

隻有一種平靜，像深秋的湖水，冷而清澈。

從小學出來，我又去了區教育局。

教育局的大樓在市中心，比小學氣派多了。

我提著剩下的材料，走進大廳。

前台有個小姑娘，看到我提著大包小包，問我來辦什麼業務。

“我來送一些材料，關於城東第一小學教師周婷的家庭誠信問題，想請局領導了解一下。”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會有人來送這種東西。

她遲疑了一下，讓我把材料放在前台，說會轉交。

我沒有為難她，把材料整整齊齊地碼在前台上，然後離開了。

但我沒有真的走。

我站在教育局門口的馬路對麵，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上班時間一到，人多了起來。

我看到有人進進出出，就主動迎上去，遞上一份材料。

“您好，打擾一下，這是關於城東一小教師周婷的情況，麻煩您轉交給相關領導。”

有的人接了，有的人擺擺手拒絕。

但大多數人都接了。

六百份材料，發到最後，我的手都酸了。

最後一封信封遞出去的時候，我看了看手機，上午十點半。

太陽已經很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站在路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該做的都做了。

接下來，就看老天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