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剛亮,管事嬤嬤就把我從塌上拽了起來。
“新進府的規矩,去正院給王妃敬茶。”
我甩開她的手,自己套上一件灰撲撲的粗布裙。
正院的青石板很涼。
我跪在院子中央,等了兩個時辰。
日頭爬到頭頂,正屋的門才打開。
白若兮穿著一身月白蘇繡長裙,由丫鬟扶著走出來。
蕭衍跟在她身後,手裏拿著一把折扇。
“哎呀,地上涼,薑妹妹怎麼還跪著?”
白若兮捂著嘴。
“底下人不懂事,還不快把妹妹扶起來。”
管事嬤嬤假意要上前拉我。
“沒規矩,敬完茶再起。”
蕭衍冷哼一聲。
白若兮在太師椅上坐下,丫鬟端來一杯熱茶。
“妹妹,那委屈你先敬茶吧。”
我端起那杯茶。
隔著瓷杯,滾燙的溫度傳到掌心。
剛燒開的沸水。
我端著茶,遞到白若兮麵前。
“王妃請用茶。”
白若兮伸出手,卻遲遲不接。
她拿帕子扇著風。
“這茶太燙了,妹妹先端著晾晾吧。”
我就這麼跪著,端著。
水汽蒸騰,熏紅了我的手背。
但我手心裏的老繭比鞋底還厚。
這點燙,比不上通紅的鐵胚。
我連手都沒抖一下,穩穩地端著。
半炷香過去。
白若兮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她看了蕭衍一眼。
蕭衍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折扇,沒看我,也沒看她。
“妹妹這手,真是生得奇特。”
白若兮放下帕子。
她終於接過了那杯已經溫吞的茶。
我站起身,僵麻的膝蓋一晃,剛邁出一步,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前栽去。
“當心!”
白若兮驚呼一聲,伸手來扶我。
就在她的手碰到我胳膊的刹那,她突然尖叫一聲,整個人往後倒去。
“若兮!”
蕭衍反應極快。
他一把接住白若兮,滿臉暴怒。
“你幹什麼。”
他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
我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喉頭湧上來血腥。
白若兮靠在蕭衍懷裏,眼眶微紅,瑟瑟發抖。
“王爺,不怪妹妹,是我自己沒站穩......”
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道紅色抓痕。
“妹妹力氣大,常年打鐵,手勁兒重也是難免的。”
蕭衍死死盯著我,眼底殺意翻湧。
“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杖責二十!”
“慢,王爺,您看這事鬧的。”
“妹妹第一天進府,就受了這麼大委屈,傳出去,還以為我容不下人呢。”
白若兮嗔怪地拍了拍他的胳膊。
蕭衍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她皮糙肉厚,二十板子死不了。”
白若兮看著我。
“王爺,要不換個法子。”
“既然妹妹力氣大,後院正好有一批給府裏新采買的鐵礦石。”
“那些下人手腳慢,妹妹去幫幫忙吧。”
“王府不養閑人,妹妹懂這個規矩吧?”
我爬起來,站好。
“懂。”
“幹活給口飯吃就行。”
白若兮從蕭衍懷裏站起來,掩唇輕笑。
“放心,餓不著你。”
後院。
嬤嬤遞給我一把生鏽的鐵錘。
“天黑前,把這堆石頭砸碎。”
我接過鐵錘,掂了掂分量。
隻有五斤。
太輕了。
我脫掉外麵的粗布褂子,隻穿了一件短打。
掄起鐵錘,砸向那堆礦石。
火星四濺。
碎石崩在我的胳膊上,劃出一道道血口子。
我沒停。
一下,兩下,三下。
汗水順著下巴滴在黑色的礦石上。
不遠處的回廊裏。
蕭衍和白若兮站在那。
白若兮端著一碗冰鎮蓮子羹,遞給蕭衍。
“王爺,您看薑妹妹多賣力。”
“這粗使的活計,她幹得比府裏的壯丁都好。”
蕭衍推開蓮子羹。
他盯著我揮動鐵錘的動作。
“她是個好用的物件。”
“物件,就該待在物件的位置上。”
天黑時,礦石碎了一地。
我把鐵錘扔在地上,擦了擦臉上的汗。
嬤嬤端來一碗剩飯。
“吃吧,王妃賞的。”
我端起碗,用手抓著那團發酸的米飯,大口塞進嘴裏。
能填飽肚子,就能活下去。
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我隻是一塊還沒有燒紅的鐵。
隻要活著,我就能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