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中山裝,渾身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官威。
看到磨盤上的我,宋大權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胖嬸子趕緊扔下手裏的生鏽剪刀,訕笑著湊上前邀功,
“書記,您開會回來了!”
“咱們正在批鬥這個不要臉的狐狸精呢!珍珠在廣播裏念了她寫的破鞋日記,大家夥兒正要拉她去遊街......”
“胡鬧!”
宋大權厲聲打斷了她。
他故意大聲給整件事定性,仿佛在掩飾內心的不安,
“咱們大隊是先進大隊,絕不允許這種烏煙瘴氣的私刑!但這種思想腐化、作風敗壞的毒瘤知青,留在這裏簡直是禍害咱們的水土!”
他轉頭看向王鐵柱,
“王鐵柱!立刻找人把她綁了,先關進後山的牛棚裏嚴加看管!”
“明天一早,直接拉到縣公 安局去,交由上級勞改處理!”
一聽到“送縣公 安局勞改”,周圍的村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可是要留下終身案底的。
我透過被鮮血和泔水糊住的睫毛,死死地盯著高高在上的宋大權。
他在急著封口。
他在害怕日記裏那個打官腔的細節被大夥兒深挖。
可惜,晚了。
“還有喇叭裏那是怎麼回事?!”
宋大權處理完我,立刻轉頭衝著廣播站的方向大吼,
“珍珠!你簡直是胡鬧!趕緊把那些汙言穢語給我停了!關掉大喇叭,給我滾下來!”
他渾厚的聲音在打穀場上回蕩。
“放開!”
我拚盡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雙腳死死蹬在泥地裏,死死盯著村頭那個生鏽的大喇叭。
我等的那句話,她還沒念出來。
高處的廣播站裏,宋珍珠顯然已經徹底念上了頭。
沉浸在讓全村人聽她指揮,她根本沒聽見外麵宋大權的怒吼。
大喇叭裏,再次傳出了她因為極度興奮而變得更加尖銳刺耳的聲音:
“大家別急著走啊!這日記本的封皮夾層裏,居然還藏著個好東西!我的天,是那個老流氓送給她的貼身肚兜!”
宋珍珠的聲音裏充滿了鄙夷和獵奇的快感,
“這狐狸精真是不要臉到家了,這肚兜還是大紅色的絲綢料子,上麵居然還用金線繡著兩隻戲水的戲水鴛鴦......”
聽到這裏,正準備上台階的宋大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大紅絲綢?
戲水鴛鴦?
喇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帶著一絲疑惑和嫌惡:
“咦?這肚兜怎麼破了個洞?這左邊鴛鴦的翅膀底下,竟然有個被煙頭燙穿的黃豆大小的窟窿?這老流氓是有多猴急,抽著煙就......”
“等等......”
廣播裏,宋珍珠那滔滔不絕的聲音,就像是正在播放的磁帶被人猛地拔掉了電源。
戛然而止。
整個打穀場上空,陷入了長達兩秒鐘的寂靜。
連風吹過麥秸稈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兩秒鐘後。
“啊——!!!”
村頭的大喇叭裏,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一聲淒厲至極、近乎精神崩潰的尖叫!
那聲音猶如利刃劃破長空,瞬間震碎了全村人的耳膜。
“這紅布料子......這燙窟窿的位置......”
“這肚兜是我媽去年過年丟的那件!!!”